她意识到木筏正在下坠,却比正常坠落的速度要缓和得多。筏尾的蛾群仍死死缀着,无数蓝绿色的微光聚成一束,拼命振翅,硬是把这一下坠拖成了一道向前滑出的斜线。
程羽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它们在竭尽全力地把她往前送。
下一瞬,木筏重新砸回水面,激起大片白浪。
她还活着。
“MO~MU~”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些蛾子的光已经淡了许多,日光下,它们翅上的蓝绿色不再显得那样夺目。
成片成片的小东西从木筏边缘脱落,掉进河里,很快就有灰青色的鱼跃出水面,把它们吞吃下去。
剩下的则重新升高,在空中慢慢聚回一团,离开了她的木筏。
她的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像惋惜,遗憾,又或者难过,什么的,还未辨别清楚,就已经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被暖风吹拂的安定。
她坐在筏子上,尽可能眺望更远的地方,也只能看见山的上半截,再往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程羽没见过这座山。
她所熟悉的竹林、营地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的那些,都不能见。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背包还在身上,东西也都还在,可鞋子没了踪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脱了脚,顺着哪一段暗河漂去了别处,只剩下一双被水泡得发皱的脚,踩在粗糙的木头上,微微发凉。
但算不得多冷。
这让程羽心里一股怪异的感觉越发清晰。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被寒潮困在风雪之中,连呼出来的气都要凝成白雾。可只隔着这样一段漂流的距离,风就变得温软,水也不再刺骨,连空气里都有种湿润的暖意。
如果是这样,那些动物为什么还要往山里去冬眠,倒不如翻过这一带,来这个温暖的地方避寒。
程羽想了片刻,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高山。
山山水水依旧无言,有道白线横亘在山尖和天际相接的地方,细长,苍白,安静地向两侧延伸。
程羽觉得那不是云雾,云雾不会出现在那么高的位置。那是什么呢,隔得这样远,也觉得那里有种冰冷的沉重。
程羽的脸色严肃。
寒潮。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这座山拦在了后面。幸运的是,自己已经被水带着,从那片雪与冻土的世界逃离。
她再次转回身,任木筏顺流往前。
四周的景色也正在悄悄改变。
两岸最初还是极密的林子,树挨着树,藤蔓垂下来,枝叶在头顶遮出一片幽深的影子。
可漂着漂着,它们开始变得稀疏,林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地势也缓和了许多。
原本紧贴着河岸生长的粗壮根系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石头和湿润发黑的淤泥,偶尔还能看见低矮的灌木伏在岸边,被水汽养得鲜亮。
几条溪流从两侧汇入主河道。水面于是渐渐变宽。
原本还能一眼望见底下乱石与鱼影的河水,慢慢深了下去,也浑了起来。
那些被水流卷起的白浪三三两两地在水面上打着旋,浮一阵,又散开。
程羽随手掬起一捧,早不如山里暗河那样清澈,不敢直接饮用。
这时天色渐暗,日头西沉,程羽想着是否要将筏子靠岸,去陆地上寻个过夜的地方,又拿不准是否要离那隔绝冰雪的山脉更远些才好。
时间并不给她面子,早习以为常的漫长日落偏偏在今天结束的很快,太阳几乎是被拽了下去,分分钟便没了光。
她抬头去看,天上已经换成了两轮月亮。它们的影子被白浪打碎,又在下一段平缓的水流里重新拼起来。
风向也变了。
程羽敏锐地察觉到林子里吹来的渐弱,直到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水面上吹来的,带着相当的潮湿,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她顺着河道往前望去。
前方的林子已经明显稀薄下去,两岸往后退开,天地之间腾出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她先看见的是天边一线比河水更深、更沉的蓝,夹在树林尽头与月光之下,安静地伏在那里。
然后才听见声音。
不是瀑布,不是激流,也不是风吹树叶。
而是一种更远、更低、更连续的声响,缓慢地从前方传来。
程羽微微睁大了眼,坐得更直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木筏还在顺流前行,两岸的树影一寸寸退开,那一线深蓝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直到终于越过林子的尽头,铺展开来,毫无遮挡地撞进她的眼底。
是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