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侧影清瘦,面容苍白,眉宇间依稀有熟悉轮廓,但褪去了神性与戾气,显得平和甚至有些脆弱。
是沈栀。
岁宴宁被白雾裹挟着,遥遥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空茧和哑镜会寻到此地,他们会唤醒他,追随他,他会成为渡厄的令主,踏上另一条布满荆棘与未知的路。
而她,或者说她们…
她们将在接下来的短短数年里,从受万物尊崇、执掌天地灵脉、判定众生命运的无相域,变成被世间所有生灵恐惧、憎恨、唾骂,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枯髓境。
流光划过天际,将寂静的山谷远远抛在身后。
山川在缓慢移动,湖海悄然改换轮廓,城池兴起又覆灭于尘埃,文明的火花闪烁几下便重归寂静。
岁宴宁能感到阿域最后的神志正在消散,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黑雾的侵蚀从未停止,那些代表堕落、贪婪、暴虐的黑暗,如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最后的纯白。
终于有一天,白雾再也承受不住。
祂颤抖着,挣扎着,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纯白转为漆黑。
阿域最后的神智,被苹果心里的虫子彻底吞噬殆尽。
岁宴宁也陷入了漫长的浑噩。
她像漂浮在黑暗深海,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偶尔闪过的破碎画面。
直到……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强烈的感觉,将她猛地拽醒。
饿。
好饿。
这是哪?
这是她恢复思考后的第一个模糊念头。
岁宴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她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撑着坐起身,摸了摸肚子,那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空洞感。
我好饿。
这是她第二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皱着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乱。
隐约有画面闪过:有人御剑从天上飞过,有城池灯火通明,还有…还有很多触须,在天上蠕动。
她甩甩头,把那些混乱的影像抛开。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岁宴宁摇摇晃晃走出山林,很快找到一处小镇。
她偷偷摸摸趁摊主不注意,摸了两个热乎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可饱腹感只持续了片刻,那种由内而外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望向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天际残留着暗红的霞光。
而在那霞光之上,苍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仿佛贯穿天与地的阴影轮廓。
不知为何,岁宴宁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喉头反而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更强烈的食欲涌了上来。
她狠狠抬手,敲了自己额头一下,在心里怒骂:岁宴宁!你饿疯了吗?什么都想吃!
等等……岁宴宁?
她叫岁宴宁?
想不起来了,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吧,岁宴宁揉了揉额角。
这几日,她一边设法填饱总是很快又变得空虚的肚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神谴之地,天空被枯髓境的触须笼罩,人间秩序崩塌,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既来之则安之。
岁宴宁充分发挥了“既然想不通就别想”的优良传统,专注于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她身手似乎不错,趁人不注意顺点吃的用的,倒也饿不死。
直到这一天,她游荡到了一处喧闹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渡船,船夫正扯着嗓子吆喝:“千炉镇!千炉镇!最后一班!马上开船喽!”
千炉镇?
岁宴宁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个地方,位于神谴之地边缘,距离传说中的无主之地最近的城镇。
就在她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那股饥饿感陡然加剧。
不是她饿。
是…无相饿。
岁宴宁低头,看见一缕极细的黑雾从她指尖钻出,雾气漆黑如墨,却对她毫无敌意,反而透出一丝依恋。
她曲起手指,轻声问:“你想去千炉镇?”
黑雾没有回应,只在她指间缓缓流转。
岁宴宁望着渡船,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从黑雾中传来一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好奇,还有疑惑。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我已经找了很久很久。”
想到此处,她忽然捏紧胸前的衣襟。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疼。
岁宴宁坐上了前往千炉镇的渡船。
她见到了横贯天地界痕之壁,巨壁之外,是彻底被枯髓境吞噬的无主之地,巨壁之内,是尚且残存秩序的神谴之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岁宴宁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他右腿上。
自膝盖以下,被一种奇特的亮色金属完全包裹覆盖,构成流畅的护甲形态。
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岁宴宁当即认为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东西!
她盯着那截泛着银光的小腿,眼睛几乎移不开。
直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掠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之中。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遭的喧嚣、风的气息……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化为模糊的白噪声。
岁宴宁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砰!
心跳在那一刹那停驻,碎片飞旋,交错重叠。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眼神,背对着她的染血身影,花坛边仰望的侧脸,还有更久远的、几乎湮灭的温柔注视……
她看到对面男人的眼中,警惕与审视渐渐淡去,变成了疑惑和不解,随后,疑惑迅速溶解,被更强烈的、翻涌而上的迷茫和痛苦所取代。
一种深重如时光本身的眷恋,自他眼中奔涌而出,将她全然笼罩。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世间的尘埃,隔着流逝的万载,隔着无数阴影与残光,隔着神骨与无相域承载的所有失去与责任。
岁宴宁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眼眶发热。
她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抬起头,望着那双黑眸,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却伸得笔直。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在他耳中,也落在她自己终于完整拼合的灵魂里:“好久不见。”
“阿骨。”
沈栀定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脸庞。
一抹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破晓的微光,从他眼底深处泛起,逐渐染上眉梢,温暖了他整张冷峻的面容。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好久不见。”
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千万年时光,终于抵达的归音。
“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