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宴宁有些怔忡。
在她的记忆里,沈栀很少这样笑。
不,应该说,他很少真正放松地表达情绪。
不是那种冰冷的、算计的,而是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与面具的笑意。
他整个人看起来轻快得像一阵随时要飘走的风。
他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岁宴宁盯着他开合的唇形,想问他“你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而,下一秒,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埋怨:“你打我做什么!”
岁宴宁:“……”
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
这身体穿着层叠精致的珍珠色衣裙,这种行动不便的衣裙在神谴之地早就被淘汰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男人,只见他笑着,高高举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株纯白色的花,花茎修长,花瓣层层叠叠,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方才是这花砸了她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幻境?谁的幻境?
面前的男人,是幻境依据她的记忆凭空捏造出来的影子?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着笑意的黑瞳里找出破绽。
冷不丁地,男人手腕一扬,那朵花又“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
“嘶!”岁宴宁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额头。
这花看着娇嫩,砸下来却跟小石子一样硬。
她又听见“自己”开口抱怨:“你怎么又打我!”
男人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纵容。
他顺势坐到她身边,挨得很近,将那株白花递到她眼前。
“这不是你吵着闹着要的吗?喏,我给你带回来了。”
岁宴宁愣愣地接过花。
花瓣冰凉柔腻,香气清幽持久。
她仔细端详,认出这是栀子花。
她想问这是哪里,可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合,吐出的话语与她心中所想南辕北辙:
“好啊你小子,偷摸自己下凡,将我留在这无聊的鬼地方!”
语气熟稔亲昵,带着恼意的质问。
男人又笑了两声,忽然抬手,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
岁宴宁只觉脚下一空!
地面骤然消失,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更下方,隐约可见山河轮廓,阡陌纵横。
猛烈的失重感袭来,岁宴宁心脏骤缩,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岁宴宁心中一动,她能动了?
她尝试着开口,还是不行。
她应当是被困在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了,那沈栀呢?是否也被困在了这个男子的身体里?
她决定不再徒劳挣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旁边传来带着促狭的笑声,毫不掩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更快,立刻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似乎有些气不过,拽着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作势要把他从这万丈高空推下去
男人连忙举手讨饶,连声道:“错了错了,阿域,手下留情。”
他眼里笑意更深,带着戏谑,“你整日在这偷看凡界,还会恐高?”
阿域?他叫她阿域?
岁宴宁心中剧震,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而这具身体已经顺着他的话,转回头,望向下方。
这一看,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从这个高度俯瞰,按理说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蜿蜒的河流与山脉轮廓。
但此刻,她的视线却像穿透了一切阻碍,无比清晰,无比自由。
她能看到下方一座繁华城池里,每一条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打闹。
临街酒楼二楼,一位青衣文士正对着窗外飞过的灵鸟举杯。
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殿宇巍峨,有修士在其中御剑穿梭。
她更像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风,化作了俯瞰众生的眼,规则与障碍在她眼中形同虚设。
世间万物,只要她想,纤毫毕现。
“看够了?”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这副身体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而仰起脸,理直气壮:“你还背着我下凡呢!我只是看看怎么了!”
沈栀摇摇头,似乎拿她没办法,伸手从她掌中拿回那株栀子花,轻轻将花朵别在了她的耳后。
“是是是,阿域最辛苦。”他温声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凡界欲望驳杂,执念深重,容易沾染腐蚀,你作为维持天地运转的无相,不能轻易下界。”
无相域…维持天地运转…
岁宴宁咀嚼着这些词,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如果这副身体就是无相的话,她是怎么变成黑雾的?又是怎么钻进了她的身体?
“那你怎么可以?”她听到自己不服气地追问,“作为神骨,难道不应该在我这个无相域身边好好待着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天真,又似乎含着别的什么。
“可能因为我更稳定?”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毕竟,没人能在神骨上乱涂乱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