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子里的恐惧被骤然唤醒,般般下意识想退。
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却无比熟悉,全是肉包子的味道,和她身上如出一辙。
这一路走来,她俩都快被腌入味了。
般般的心情像团拧巴的棉线。
恐惧是真实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战栗依旧在血管中窜动,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坚定的认知又在与这恐惧抗衡。
她确信,面前这个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意识与本能在她体内激烈撕扯,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她微微向后缩了缩,拉开了些许距离,就在这一瞬,她捕捉到岁宴宁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姐姐!”般般耳尖“腾”地红了,气鼓鼓地瞪着她。
岁宴宁见状,当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肩头却忍不住轻轻颤着,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等她看向般般时,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点认真:“对不起。”
般般一怔,抬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
那双眸子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此刻却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光,盛满了柔和的月华,那月光清泠泠地向她倾泻下来,包裹住她。
般般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关系。”
她明白姐姐为什么道歉。
若是今日见识了那般能力还猜不出缘由,她早就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被坏人骗得尸骨无存了。
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萦绕着暗红触手的恐怖片段,想必都是真的。
岁宴宁定是用那些触手吓唬过她许多次,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她的记忆都抹去了。
她猜,那大概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不过,这些都已无伤大雅。
毕竟,最初是她先心怀不轨,将岁宴宁视为猎物,却没料到猎人反被猎物震慑。
更何况,如今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心中只觉得充盈而欢喜。
岁宴宁将最后一个肉包子递给她,看着她气鼓鼓地大口咬下,眉眼弯弯地笑道:“我会帮你把刀修好,等我从潮汐回来,再送你一份礼物当作赔罪,可好?”
般般眼中先是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脑袋又耷拉下去,声音闷闷的:“那刀都碎成那样了,八成是修不好了,姐姐不必为此费心,它陪了我很多年,已经足够了。”
她的手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
“那是我娘的刀。”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怀念,“我娘是个杀猪匠,这兔子也是她给我缝的,以前它可好看了,雪白雪白的,就是我笨,每次破了都自己瞎缝,缝到最后就成这丑样子了。”
“我娘她…后来被变种杀死了。”般般的声音沉了下去。
“以前我们家有一头母猪、十几头小猪,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不愁吃穿,可杀猪这行当向来是男人做的,我娘一个女人家守着铺子,总有人来闹事,她为了立威,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膀大腰圆的模样,腰间常年挂着那柄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谁来挑事就直接按在案板上,她还每月按时给镇上的神使送新鲜猪肉,请他们多照拂,日子才算太平。”
“我原以为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直到那天……”般般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岁宴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家离镇上很远,我小时候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家看着猪,等我娘回来,直到有一天,变种来了,它吃掉了所有的猪,幸亏神使来得及时,我侥幸捡回一条命,浑身是血地跑出去找我娘。”
“家没了,生计也断了,以前处得好的乡亲也怕沾晦气,没人肯帮我们,饥寒交迫,我们硬生生熬了三年,我娘最终没能熬过去,死在了那个冬天。”
般般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的寒意,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叹道:“真冷啊,那年冬天,真的太冷了。”
“我还记得,我晕倒在了雪地里,我太饿了,就开始吃雪,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雪…竟然是温热的。”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是上苍终于怜悯我了吧,让那雪化得慢一些,我能多吃几口。”
她沉默片刻,“我恨它们,没有它们,我和娘会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我也不必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我又…害怕它们,它们那样恐怖,那样残忍地杀戮,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感觉我的手到现在都是抖的,我握不紧刀,我想冲上去,想把刀插进它们的胸膛…可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眼前一片模糊,般般使劲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即使现在,仅仅是回想起面对岑瑾时的情景,这双手仍旧会不受控制地战栗。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渺小,保护不了娘亲,救不了小兔子,连活下去,都要依赖他人施舍。
这份渺小在神谴之地本不值一提,毕竟这里多的是如砂砾般不起眼的存在。
可渺小依然令她痛苦。
她一次次伸手向上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滑溜溜的空无。
突然间,岁宴宁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永远是一汪静潭,仿佛世间再汹涌的风浪,都搅不起半分迟疑、惶惑与自我怀疑。
她站在般般身边,握她的手紧了紧,像一道绳索,稳稳将冰天雪地中的她拉回了人间烟火里。
“没关系。”般般听见她说。
“人自出生起,第一种情感就是恐惧,恐惧自己的渺小,恐惧母亲的庞大,但随着你慢慢长大,这种恐惧会渐渐消磨,直到有一天,你会忽然明白:‘啊,原来不过如此。’”
她偏头看向般般,轻声问:“知道为什么吗?”
般般眨了眨蒙着水汽的眼,迷茫地摇头:“为什么?”
“世间万物皆有两面,你越怕什么,它越会出现,你越想得到什么,它越不轻易到来,恐惧不过是你赋予某件事物的情绪,说到底,与你所恐惧的对象无关,你怕或不怕,它都在那里。”
“重要的不是它,而是你。”
平静的声音撞进心里,般般望着岁宴宁明亮如星的眼,只觉得那些啃噬心尖的蛀虫,正被一根根连根剜除。
沉寂的心脏重新搏动,“扑通、扑通”的声响撞得耳膜发颤。
岁宴宁咬了一口手中的蚂蚱串。
她从前不敢吃,今日初次尝试,蚂蚱炸得金黄酥脆,嚼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滋味,说不上好吃,也不算难吃。
她将蚂蚱串递到般般面前,问:“你害怕蚂蚱吗?”
般般从小怕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点头。
岁宴宁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蚂蚱,细细嚼碎咽了下去,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点认真:“现在还怕吗?”
般般张了张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害怕似乎褪去不少,但还是感觉恶心。
变种与蚂蚱并无不同,所有人类与蚂蚱也无区别,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变种更强,可以视作能上天入地、攻击凶猛的巨型蚂蚱。
岁宴宁可以吃小蚂蚱。
岁宴宁也能斩杀巨型蚂蚱。
般般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成长,等她足够强大,能独自战斗时,便不会再畏惧那“巨型蚂蚱”。
人的恐惧,永远源于未知,源于内心认定的“不可战胜”。
归根结底,一切在于自己。
岁宴宁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眼神,忽然弯起眼,带着点坏心眼地把蚂蚱串往她手里一塞。
般般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就多了一串极其可怖的东西。
三只蚂蚱被串在一根细棍上,炸得金黄酥脆,翅膀近乎透明,细长的腿脚蜷曲着,裹着薄薄一层酥壳,仿佛随时会动起来。
岁宴宁走在前方,回头笑得狡黠:“岁老师第一课,就从吃蚂蚱开始吧!”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