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在疯狂冲撞外甲的黑雾,此刻竟安分得出奇,只敢在缝隙间小范围震颤,连脑海中那无休无止的低语,也微弱了许多。
是因为方才岁宴宁威胁了祂们?还是他吃的丹药起了作用?
不过片刻,触手们似乎已完成了“进食”。
祂们弯着慵懒的弧度退回黑雾,路过岁宴宁身侧时,最细的那根还俏皮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另一根则用尖端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
岁宴宁垂眸,指尖挨个碰了碰掠过的触手,一一回应。
最后一根退回的触手最为粗壮,色泽也最为深黯,这是祂最初诞生的那一条。
祂小心翼翼地将失去意识的平安轻放在地,随后才温顺地蜷缩回岁宴宁身边。
“辛苦了。”她抬手,摸了摸触手的尖端。
随着进食结束,头顶的金瞳缓缓闭合,金光敛去,所有黑雾如同潮水般倒卷,尽数钻回她的身体中。
岁宴宁捏碎了应钰三人的传送珠,提前将他们送回。
他们伤势看似不重,但沈栀的灵气过于霸道,灵气之伤隐于脏腑,寻常医者查探不出,只能送回潮汐彻底排查。
来时三人,归时却成了四人。
般般将岑瑾安葬在苍翠山脉附近一处僻静之地。
他们带走了苏醒后便一言不发的平安。
无论她如何询问她的来历、她与岑瑾的关系,平安都只是沉默应对。
般般看向前方,平安伏在岁宴宁的背上,蜷缩在宽大的黑袍里,像只受惊的幼兽,又似重回母体的胎儿般蜷缩着。
她脸上的血污犹在,身上的伤口却已奇迹般愈合。
般般又将目光转向岁宴宁。
她一直知道姐姐藏着秘密,也明白自己往日的恐惧,定然是窥见了那秘密的冰山一角。
秘密本该深藏,可岁宴宁此刻却显得毫不在意,几缕稀薄的黑雾仍如拥有意识般缭绕在她周畔,漂浮游弋,时而探向背上的女孩,似在观察她。
般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灵魂深处本能地战栗,像是在久远的过去曾见过祂们。
她脚步下意识又往后面挪了两步,岁宴宁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黑雾倏地钻回她体内。
“你能与祂交谈?”沈栀的声音从旁传来,声线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方才的狼狈虚弱仿佛只是幻象,属于神谴之地第一强者的凛然气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尽管脸色仍比平日苍白几分,但衣冠已然整肃,墨发一丝不苟,若非那身掩不住肃杀之气的黑衣,此刻的他,倒更像一位清贵而略带病气的文弱书生。
与满身血污的岁宴宁、般般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净化过程已被他目睹,岁宴宁觉得也再无隐瞒的必要。
她随口应道:“无相无法言语,但我能理解祂的意志,同样,祂也能感知我的想法。”
沈栀沉吟片刻,追问道:“那只眼睛,又是何物?”
“不清楚,只是在无相吞噬了足够多的异变灵气后,便自行显现,我猜测,这或许是无相的某种进化。”
“眼睛的作用是净化?”
“没错。”岁宴宁脚步未停,“每当我对变种进行净化时,这只眼睛就会出现。”
“你还有其他的眼睛吗?”沈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要岁宴宁说谎,他便能察觉。
“没有,目前就这一只。”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唇角勾起,“我最近都在渡厄封闭训练,哪来的时间让无相吃饭?饭都吃不饱,谈什么进化?”
说谎。
她在说谎。
岁宴宁心知肚明沈栀能看穿谎言,却毫不掩饰。
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仿佛在说:我就是骗你,你又能如何?
沈栀深深地看她一眼,他确实奈何不了她,但这番欲盖弥彰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无相绝不止这一只眼睛。
至于究竟还有多少,各自拥有怎样的能力,此刻还无法断言。
“无相能与你分离吗?”沈栀换了个问题。
岁宴宁轻轻“唔”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思索。
她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能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浓稠的黑雾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沈栀只觉眼前一黑,周身瞬间陷入极致的阴冷,整个人如同坠入无底沼泽,氧气被瞬间剥夺,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与潮湿在疯狂侵蚀。
他感觉不到双腿,感觉不到身体,唯有意识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助漂浮。
就在这时,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深处挤进来窸窸窣窣的呓语,疯狂而黏稠:
“她来了!”
“她进来了!”
“好喜欢!好喜欢!!”
右腿中蛰伏的黑雾开始疯狂叫嚣,躁动着想要与祂融为一体。
“回来。”
岁宴宁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吞噬一切的阴冷如潮水般退去,黑雾温顺地缩回她的体内。
沈栀单膝跪地,脸色惨白,额间布满冷汗,胸膛因长时间的窒息而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岁宴宁就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血污不知何时已擦净,唯有脸颊几道被他灵气划伤的痕迹仍清晰可见。
沈栀不由蹙眉,不合时宜的念头在此刻突然冒了出来。
能够治愈变种,却无法愈合自身的伤口?
此刻,两人的地位彻底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