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心中一沉,偏头避开那扰人的气息,将自己的耳朵从那片温热中解救出来。
他强压下想掐住她脖子将人扔出去的冲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岁姑娘何出此言?”
“我救过一个人,一个男人。”岁宴宁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见到他时,他可太惨了,浑身是伤,被人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她咂了咂嘴,似在回味:“但说实话,那人生得极为貌美,我猜他修为定然不弱,穿着与我们一般的服饰,想必也是位神使,真不知怎会沦落到那般田地。”
岁宴宁叹了口气,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是在城外捡到他的,他像是许久未曾见人,一见到我,简直如饿虎扑食!可把我吓得不轻。”
“他跪地磕头,求我给他一口吃的、一口水,我一时心软,便将仅存的那点食物给了他,谁知他竟要以身相许!”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嗔怪,“可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本该明媒正娶嫁入世家,怎能与一个亡命之徒浪迹天涯?”
“更何况,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岂能随意托付终身?我自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谁知他穷追不舍,我逃他追,口口声声说非我不娶,若我不答应,他宁愿一死了之!”
说到激动处,岁宴宁语速加快,神情愈发惋惜:“我费尽唇舌才将他劝走,我说如今天下不安,他既是神使,理当勤加修炼、护卫苍生,我告诉他,我倾慕的是顶天立地的强者,他这才离去,还发誓日后定会报答我。”
“想来,我能进入这渡厄,多半是他在暗中相助。”
她忽又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木公子,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岁姑娘若愿说,在下自然愿闻其详。”
“他姓沈。”
身旁男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岁宴宁抬眼打量他。
障眼法仍维持着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可幻术掩映下的真实眼角却微微泛红,泄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还是个丹凤眼,生得极好看。”她故意添了一句。
男人狭长的凤眼应声眯起,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岁宴宁却似浑然未觉,压着嗓子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沈……一。”
“他叫沈一。”
“木公子,可曾听过?”
话音刚落,男人紧绷的身形突然一松,他笑得从容,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岁宴宁退开半步,顺势接话:“也是,渡厄中神使众多,你初来乍到,没听过也正常。”
她故作怅然:“说来可惜,那般品貌,在我瞧来竟不输令主大人,若能与他成就一段良缘,倒真是美事一桩。”
她边说边叹,余光却牢牢锁在沈栀身上。
男人微微垂首,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冷白的面颊似乎更无血色。
岁宴宁猜想他定是气急了。
可当那双眼睛缓缓抬起时,她却不由一怔。
其中并无半分被肆意编排的愠怒,反倒闪烁着一抹极淡的兴味,像撞见了一只偷偷叼走心爱之物的小野猫,狡黠又纵容。
这人莫非是个变态?!
位高权重、受尽尊崇的令主大人,听闻自己被说成那般死缠烂打的痴情郎,竟不怒反笑?
反而觉得有趣?
有病!
岁宴宁觉得他脑袋可能坏掉了,估计是障眼法连他的脑子也一并糊住了。
恰在此时,般般注意到二人,迈步走来。
岁宴宁顺势为双方引见,三人简短交谈数句,算是初步相识。
也正是在这时,岁宴宁才得知般般的数值:
【纯净值32%,一次转换灵气值五百五十点】。
刚刚触及戊级神使的门槛。
见般般神色间似有几分沮丧,她并不擅长哄人,尤其是这般年纪的女孩。
上一个需要她照看的孩子是李过过,更准确地说,她其实并未真正哄过,多是李过过自己照顾自己。
犹豫一瞬,她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般般发顶,揉了揉。
沈栀盯着般般瞬间变得毛茸茸的头发,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怎么,你行你上?
不知沈栀是否读懂了她眼中的意味,只见他掌心一翻,递过来一只小巧的木匣。
般般抬眼望了望岁宴宁,得到默许后,才轻声道谢接过。
匣盖开启,五颜六色的糖果满满地盛在里头,映得那黝黑木匣都斑斓起来。
“是糖果!”般般惊呼。
在神谴之地,众人只为果腹,对食物滋味从不苛求,最多在糕点里略添些糖分。
像糖果这般既难饱腹、制作又繁复的物事,平民早已无人售卖,久而久之,竟成了上层人士独有的奢侈。
般般从未尝过糖果,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先递给了岁宴宁。
岁宴宁接过含入口中,葡萄的甜香顷刻在唇齿间漫开。
她并不担心沈栀下毒,他既费心乔装来此,在达成目的前,总要与她们维持表面的和睦。
般般也含住糖块,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
岁宴宁头一回见她如此开怀,整个人好似沐浴在阳光下的雏鸟,轻盈而雀跃。
她平日里看似乖巧易亲近,实则极难对人卸下心防。
就像一只自囚于笼中的鸟儿,明明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却从未想过推开那扇门。
岁宴宁不知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过往岁月里究竟背负过什么,但值得欣慰的是,这只小鸟终于愿意主动走向阳光,即便,她仍困于那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