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宴宁猛地从浑浊的水中探出头,像溺水者终于获救般大口喘息,湿透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她胡乱抹开脸上的发丝和水珠,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心脏仍在狂跳,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有些手脚发软。
好险!若刚才被他骗出水面……
岁宴宁打了个哆嗦,沈栀如此紧追不舍,是为了那批形铁?
形铁取自王琦的金莲,沈栀曾追问她是否就是王琦,但王琦此人究竟是谁?他究竟是因为形铁还是因为王琦犯了什么罪?
又或者说王琦乃是渡厄神使,那批形铁是他从渡厄中偷出来的?若真是如此,岁宴宁既然已经知道了所谓废铜烂铁的珍贵程度,必不可能归还。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向岸边走去,附着在身上的黑雾如潮水般一层层褪下,无声地钻入她的胸口。
终于瘫倒在树边,岁宴宁长舒了一口气。
若非无相及时包裹住她,掩盖了她的气息,恐怕早就被他发现了。
不过...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这片重归平静的水塘。
方才沈栀以【神判】降下神罚,水面上惊雷道道,她数次险被劈中,都是这水救了她,它紧紧裹住她,牵引着她一次次避开沈栀的攻击。
最重要的是,岁宴宁一入水中便感觉异常。
这水太温暖了,全然不似这林中该有的温度。
可这水中的暖意,在她破水而出的瞬间竟变得冰冷刺骨。
岁宴宁指尖一动,唤出无相,一缕黑雾缠绕而上,在她指间轻盈跳动。
她凝神细看,无相似乎比之前浅淡了些,缠绕着几缕灰白的丝絮,但这抹颜色极不稳定,正飞快地消散。
她走到水塘边蹲下身,迟疑地将手探入水中,熟悉的温热立刻包裹上来,仿佛从未冷却。
就像是当她进入水中后,可能是她自己,或是无相,在不断吸收水里的热量,直到水温变得冰冷,无相也因此染上了灰白,而一旦她离开,水塘便慢慢回温,无相也褪回原本的浓墨。
这水,到底是什么?
岁宴宁无暇思考,沈栀就在附近,随时可能追来,她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无相仿佛知晓她的急迫,轻柔地环绕着她周身流转,湿透的衣物迅速被它拂过,转眼间就变得干爽舒适。
她重新踏上无相,黑雾载着她如风般向山下疾驰,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一池暖水竟神奇地驱散了她大半的疲惫。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闪过她的脑海。
李过过。
李过过分明已病入膏肓,却在饮下泉水后豁然痊愈。
莫非,他饮下的,正是这水塘之水?
这个念头在岁宴宁心中陡然升起,沉甸甸地压着。
她必须下山,亲眼确认李过过的状况,倘若水塘当真收回了赋予无相的变化之力,那李过过是否也再次病重?
山风掠过脸颊,吹散了鬓边碎发,岁宴宁抬手熟练地用那根缀着毛球的发绳将青丝重新束起,指尖落下时,无意触碰到怀中一块硬物,是那朵干瘪的肉块。
她心头一凛,将其取出。
这干巴肉,难道就是王琦的?
那日变种肆虐,正疯狂屠戮,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嘶吼着朝她扑来,随即被无相当场绞杀,彼时,她发现濒死之人只需轻触手背金莲,便有食物和丹药凭空显现。
腹中饥饿难耐,她便割下死者臂上金莲,引一丝无相气息注入,使其认主。
如此看来,那被绞杀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王琦!
她迅速用油纸将干肉重新裹好,塞回怀中。
前方不远处,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道路中央,恰好截断了她的去路。
无相速度极快,此刻早已穿出后山地界,城镇的轮廓已在远方依稀浮现。
远远望去,前方两道身影裹在漆黑长袍之中,袍内隐约有银丝浮现,不必细想,岁宴宁也知这是渡厄神使。
怎么,她被全城通缉了?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岁宴宁暗骂自己大意,足下速度却丝毫未缓,反而直冲那二人而去。
神使早已严阵以待,见目标不退反进,当即蓄势待发,然而念头方起,那女子身影竟在呼吸之间,由十丈开外倏忽闪现至眼前!
一同降临的,还有额前那双冰冷刺骨的手。
若有旁观者,定会骇然:两名神使面容扭曲,缕缕黑气正疯狂地自他们七窍钻入、涌出,又在她指尖诡异地跳跃缠绕。
“原来如此。”
她微微颔首,侧脸亲昵地蹭了蹭身旁的无相。
原来那金莲自带追踪之能,难怪无论她逃向何方,沈栀总能察觉。
岁宴宁回望后山方向,沈栀至今未至,想必是那奇异水塘干扰了金莲的定位。
但这金莲,绝不能再留!
念头落定,岁宴宁猛地抬首,双眸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如两点幽火死死锁住前方二人。
与此同时,更多的黑气自她身后无声漫溢,毒蛇般钻入那二人七窍。
直至“嘣”的一声轻响传来,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应声而断。
无相之力骤然抽离,两名神使如同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而方才近在咫尺的女子,已然杳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