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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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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一个圆脸、头顶扎着高马尾的女子。

她说话时,那高马尾随着动作不停晃动,一下下狠狠抽打在面前一位老妇人的脸上。

那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神谴之地的人们已远不足以前长寿,最多五十岁便与世长辞,这老妇人能活到七十,想必早已历尽沧桑,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女子一边继续咒骂催促,一边伸手用力推搡着老妇人往殿外赶去。

上年纪的人腿脚不利索,哪经得起一个年轻女子这样蛮力推攘。

老妇人被推得身子一歪,她瑟缩着想躲开面前那堵墙般强硬的手臂,同时哆嗦着嘴,急切地开口辩解:“大人,大人!殿主大人曾经说过潮汐永远接纳所有普通人,不管是否病弱、是否年老,您如今可是在违背殿主指令!”

这女子是除冯清外,潮汐负责人之位的第二继承者。

她一心盼着冯清今日顺顺利利离开,明日成功上任旧誓镇,这样她就能如愿接替霜径镇负责人的位置。

因此,一听老妇人竟当众指责她违背殿主旨意,损她名声,她当即怒火攻心,猛地加力一推,想立刻堵住老妇人的嘴!

谁曾想这老妇人如此弱不禁风,被她这猛力一推,竟直直地就往地上倒去!

女子想收回手却根本来不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妇人脸上布满震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然后,摔进了一个臂弯里。

那人她认识,刚来不久,还是个新人,好像是叫什么云犀。

云犀右手稳稳托住妇人的腰将她扶起,在她充满感激的神情中微微一笑,随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退回人群中。

岁宴宁收回稍稍伸出的手,那姑娘方才也帮了她,嗯,帮她将拐杖踢了回来。

那咄咄逼人的女子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是冯清,有个好父亲撑腰。

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坐实推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她这眼看要到手的负责人位置恐怕就要泡汤。

因此,她虽不满云犀多管闲事,却也没当场怪罪,只是狠狠斜楞了云犀一眼,以示警告。

云犀当没看见,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跟岁宴宁对视一眼,轻轻眨了眨。

女子强压下火气,转向老妇人,换上一副看似讲理实则刻薄的腔调:“老人家,殿主确实说了接纳所有人进入潮汐谋生,可那前提得是您有谋生的能力啊!您看您这么大年纪了,搬不了重物,受不了烟熏,您也知道,咱们这资源少,不比别的城镇,总不能平白供着您,您说是吧?”

老妇人一听,顿时急了,急忙恳求道:“我可以的!我可以给大家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我都能干!求求大人收了我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那重孙子生了病,吃不得污染的食物,求您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发发慈悲收了我吧!“

女子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瞥见冯清脸色黝黑,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黑袍的人,还有旁边不容忽视的巨大铁箱。

她瞬间反应过来,此刻殿内聚集这么多人,根本不是因为眼前这场闹剧,而是【极光】!

这件甲级武器运来霜径镇作镇殿之宝,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女子猛地回神,立刻死死捂住老妇人的嘴,不管不顾地连拖带拽,硬是将她扯出了大殿。

岁宴宁悄无声息地掩在散开的人群后面,也跟了出去。

她原本担心那女子盛怒之下会对老妇人做出更过分的事。

但只见那女子慌慌张张将老人推出殿门,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了几句,命令她“快滚”,便头也不回地急急折返殿内。

岁宴宁腿脚不便,走得慢,刚出殿门不远,正好与匆匆返回的女子迎面撞上。

那女子经过她身边时,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殿门内。

岁宴宁眉毛轻挑,加快脚步追上蹒跚前行的老妇人,搀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胳膊。

臂弯里突然多出一双陌生的手,老妇人惊得一颤,回头看见一张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脸庞,还是个拄着拐杖的姑娘,心头那点惊惧顿时化作了同病相怜的怜悯。

她反过来,用自己的手臂稳稳搀扶住了岁宴宁。

亮晶晶的眼睛愣怔了一下,岁宴宁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并未忘记自己前来的原因,刚想开口询问,却听得身旁的老妇人先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也是来潮汐找活路的吧?”

“也被赶出来了?“

岁宴宁察觉到老人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腿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她默不作声,只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轻声安慰道:“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道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管老弱病残都收留,可你看,我这个老废物,还有你这...腿脚不便的,咱们不还是被挡在门外了吗?”

说着,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痕深重、边缘早已磨得毛糙发黄的宣纸,郑重地展开,递到岁宴宁面前。

纸上用墨线勾勒着一个小男孩的轮廓,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老妇人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宣纸的边缘,指尖几次犹豫地悬停在男孩画像的上方,终究没敢落下,仿佛多碰一下,那墨迹就会晕开,记忆中孩子的模样就会模糊。

岁宴宁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老妇人病重的重孙子了。

念头刚起,却听老妇人低声开口:“这是我儿子,叫李千山。“

岁宴宁落在画像上的目光一顿,倏地抬起眼,看向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妇人并未看她,目光依旧胶着在泛黄的纸页上,声音平缓地继续道。

“我叫李鱼。”

“很多年前,就我和千山娘俩相依为命,后来千山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娃,我这心里啊,又多了一份牵挂,再后来…“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变种突然闯进村子,千山为了护住他的孩子,没了,再后来,我的孙子也当了爹,有了个小重孙,那孩子,长得跟千山小时候真像啊。”

李鱼话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很想念我的儿子。“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李鱼没想让岁宴宁同情自己,也没指望她说些什么。

只是有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重孙儿尚且年幼,李鱼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她不敢垮,甚至不敢把思念说出口,怕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竟会对一个陌生姑娘这般交心。

神遣之地恶人遍地,人心凉薄叵测,可这姑娘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偏偏让人觉得真实而亲近。

岁宴宁没有孩子,甚至不知自己的生母身在何方,在她混乱残缺的记忆碎片里,凡人飞升,仙凡永隔乃是常理,她只记得那些人得知自己即将得道飞升时,脸上那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似乎从未想过,那或许便是与凡尘父母,此生最后的一面。

她与他们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思念。

岁宴宁沉默着将老妇人搀扶在自己臂弯里的胳膊圈紧了些。

她低声问道:“您的重孙子生的是什么病?”

李鱼缓缓摇头,“不知道,孩子就是整天喊浑身疼,心口难受,我带他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瞧不出毛病,只当是小孩子心性,闹着玩,想引大人多疼疼他。”

岁宴宁追问:“您觉得不是闹着玩?”

李鱼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又落回手中紧捏着的那张发黄的画像上。

“他不会的。“

“我了解这孩子。”

“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想着来这里,想给孩子挣口干净饭吃,可是…“她重重叹了口气,本就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下去几分,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向前挪去。

岁宴宁停在原地,没有再跟。

她望着那蹒跚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喊道:“听说潮汐里普通人起码占了七成!可我今天亲眼看见,他们就算收了普通人,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我没去过别处,您可知道别的城镇也是这样吗?”

远处,李鱼只是背对着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岁宴宁辨不清那意思是“不知道“,还是“别处不这样”。

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

她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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