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与【无主之地】隔着个占地不小的千炉镇,霜径镇的镇民远没有千炉镇镇民那般惶惶度日。
街面上虽算不上繁华,却自有一派热闹气象,往来行人脸上大多带着笑,手里各有各的营生,倒真有几分过日子的鲜活劲儿。
天际垂下的枯髓境的触须也少了很多,起码不再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糊在眼珠上,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
岁宴宁吃饱了力气足,腿脚也利索,没一个时辰,那座怪模怪样的白房子就戳在了地平线上。
远远瞧着,四四方方的房身,顶上歪歪扭扭扣着个尖顶,像个雪堆成的滑稽小人。
可越往跟前走,越觉得有些诡异。
白色墙皮下,隐隐渗着星星点点的银灰色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封在墙体里的流水,顺着墙面纹理不断游走。
门口进出的人清一水月白长袍,长袍外附着一层像纱质地的料子,时不时闪烁着与墙面同样的银灰光点。
她站在潮汐门口,身边人影幢幢,个个身姿挺拔,走了三天三夜浑身臭乎乎脏兮兮的岁宴宁,便成了一锅白粥里极为显眼的那颗苍蝇屎。
冯清站在潮汐霜径镇驻地空旷的前殿里,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五年任期的最后一天。
潮汐除了新叶城的主殿外,在其余各城镇均有一座分殿。
她好说歹说才让父亲托人将她从这鬼地方调到旧誓镇,那里离新叶城很近,生存资源定是丰富,更重要的是,想到此处,她眼中带了几分羞涩。
她早已对令主大人芳心自许,彼时或许能远远再望一眼令主大人的英姿。
一丝笑意刚爬上冯清嘴角,就被旁边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掐断。
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发烫,以为那点隐秘心思轻而易举的便被旁人窥破了,正要发怒,慌忙抬眼间,却发现那些视线都越过她,投向大门外。
“瞧见没?门口那姑娘,跟土里刨出来似的……”
“何止!凑近了那股味儿……啧,汗馊味儿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
“对对,我也闻到了,小脸灰扑扑的,也就那双眼睛还算亮堂,我刚一不小心跟她对视上,还怪好看的嘞。”
冯清定了定神,目光落回眼前悬浮的巨大光屏。
【武器:极光
功能:超远距离狙击,瞬间爆发百道金丹级攻击灵气,冷却时间一刻钟
等级:甲级
归属:潮汐-霜径镇驻地】
光屏中央,一柄通体冷银的长枪静静躺着,枪身如蛰伏的苍龙,枪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刺骨的锋锐感几乎要破图而出。
这柄【极光】,便是冯清作为驻地负责人,今日却要站在前殿中等候的原因。
这是她的最后一项工作:确保它万无一失地进入潮汐内库。
整个神谴之地,甲级武器屈指可数,这是真正的镇殿之宝,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冯清蹙眉,强行压下心头不易察觉的烦躁,顺着旁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前殿门口的光影便是一暗。
那身影挪动得有些滞涩,每一步都带着重心不稳的微晃。
她拖着一条明显有些使不上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手中一根简陋的拐杖戳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突兀的“笃、笃”声。
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渍和长途跋涉后特有的酸臭气味,随着她的靠近,在原本弥漫着清冷灵蕴的前殿里缓慢而顽固地扩散开来。
岁宴宁知道自己大抵是有些臭了,但她这一路来并未看见任何溪流,自然无法沐浴,更不可能用那只香软的兔子换一晚住宿,就为了洗个澡。
她歉疚地冲着周围紧紧捂住鼻子的众人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无视众人古怪的眼神,她径直来到冯清面前几步远停下,抬起了脸。
脸上仍是灰扑扑的,沾着干涸的泥痕,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望向冯清。
“大人,我想在潮汐谋一份差事。”顿了顿,她补充道:“请问需要多少生存资源才能换得一件外甲?”
冯清的目光扫过岁宴宁那条跛腿,那略显宽大且布满泥泞的长袍,最后落回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一丝混杂着优越感与不耐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下巴微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前殿里:“外甲?”
她冷哼一声:“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没受过什么苦,想靠做点洒扫搬运的普通活计换取?”
她轻轻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便是你倾尽所有,干上一百年,也换不来一件。”
竟然这么贵?
岁宴宁沉默了,她当然不能真的在这干一百年,再说她能不能活一百年都是个未知数。
当初看见那只物品栏中躺着的兔子便忘了正事,早知道把它留着等离开潮汐再吃,好好抚慰她弱小的心灵。
冯清自然不知道岁宴宁心里的小九九,看着她一直沉默,心中那点不耐更甚。
【极光】将至,她实在无心应付这痴心妄想的蝼蚁。
本是将她打发走就是了,可冯清不知怎的,看着她那双眼睛,便忽然感觉浑身刺挠。
太亮了,比这浑白的潮汐还要亮堂。
太刺眼了。
“唯一的途径,”她语速加快,“是参与【神使】的评级,通过评级,即可加入渡厄,以纯净灵气换取生存资源。”
“当然也包括外甲。”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岁宴宁的腿上,眼神锐利,带着赤裸裸的评估与否定:“但,就凭你这条腿?”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