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拉着手推车来到二峰的飞鸟竹林,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萝万三不在,大概是去作坊取货了,要么就是去照料花田了。
许是萝萝山的山水养人,也养性子,不管是人还是小萝卜,都是闲不下来的命。
她瞥见桌上那只空的竹筒,是她刚才顺路带给萝万三的凉茶。喝完了,想必是喜欢的。
穆晚拿起留给自己的那筒凉茶,拔开木塞灌了一大口,清甜的凉茶从喉咙一路到胃里,烦躁稍微缓解了点。她坐在桌前歇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那一小叠还没打包货物的订单上,想了想,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黑凉粉的配方与制作方法。
黑凉粉——岭南人夏季必备的祛暑吃食,起码在她小时候是这样。每到夏天,总有货郎踩着单车到村里穿街走巷的吆喝,惹来一连串闹着自己家长要买的小孩。
她也曾斥“巨资”买过一碗,许是因为那钱是捡了好几天废品才攒下的,她吃的时候并没有露出其他孩子那种灿烂的笑容。但也因为那碗黑凉粉太甜,她从此爱上了甜食。
她爷爷奶奶是老农民,又是从饥饿年代过来的人,平日节俭得很,信奉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能从山上捡来的、地里长出来的,干嘛要花钱买?
看见她花钱买黑凉粉,便带她上山采草药,回家自己熬煮。这几乎成了她每年暑假都要做的事。
所以黑凉粉的做法,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咳,不过她做的也仅仅是采草药、洗草药、烧火,打打下手,真正熬煮的是她奶奶。
先从做草木灰碱水开始,这是这个时代的食用碱,扶光也经常做,倒是不难。草药的话她虽然有把握认出来,但谨慎起见还是问一下扶光或者许爷爷比较好。不过凉粉草在这个时代还叫凉粉草吗?她记得还有一个名字,叫仙人草。
——
傍晚五点半左右,天边挂着一层橘色的光辉。因为忙着播种,最近扶光都没有接食物订单,比平日回得晚一些。他用布兜着一袋果子回来,走近屋子便闻到一股草药的味道混在晚风里。
而陶陶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挪动,脚往厨房方向走,身子却往后仰,一副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样子。
“陶陶,哥哥摘了些果子,你与穆姑娘快来吃点垫垫肚子。”扶光把布兜往上提了提,“饿了吧,哥哥这就去做饭。”
“哥哥!”陶陶看见扶光,像见了救星,立刻结束那怪异的姿势,蹬蹬蹬跑过来,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哥哥你快去看看穆晚姐姐,她好像又在做苦苦的东西了!”
穆晚最近煮凉茶,自然也留了陶陶的份,虽然给她那份额外加了糖,但小姑娘还是不太喜欢草药味,也就今天的菊花罗汉果茶甘甜甘甜的,她才多喝了一碗。
扶光闻言把果子放在廊下,快步走向厨房。
灶台上点着几盏烛火,火光摇曳,把厨房照得昏黄。穆晚的袖子挽到手肘处,用臂绳绑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双手握着一根木棍在锅中搅动。
扶光脸一红,视线微微偏移。穆姑娘好像没穿中衣。随着她搅动的动作,宽大的袖口微微晃动,隐隐露出里面的春光。
但下一刻,他余光看见穆晚的手肘险险划过烛火,神色骤变,急忙上前将那盏烛火挪开。
“嗳——我看不见了!”穆晚手上搅拌动作没停,急急喊道,“拿近一些,快!”
萝萝山上虽说灯火通明,厨房还挂了灯笼,但烛火到底比不上现代高瓦度的白炽灯。锅和凉粉都黑不溜秋的,不多点几盏灯她都看不清,一个不留神就会失败。她忙活了好几个时辰,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扶光连忙将灯盏端近一些,火光照亮了锅里的内容。
他看着穆晚额角细密密的汗珠,又看了一下她手肘,发现没红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急切,“穆姑娘,让我来吧”。刚刚穆姑娘差点就被火燎到了。
“不用,就快好了。”穆晚胳膊已经搅得发酸,但还是开口拒绝,看着锅里逐渐浓稠成型的黑凉粉,她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停下搅拌,拿起勺子在锅中膏状物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没有立刻消失。
成了!她眼睛一亮。
她放下木棍,拿来一只干净的陶盆放在灶台上,对扶光说:“扶光公子,帮我把锅里的东西倒进这里来。”
扶光依言照做,双手端起那口沉重的铁锅,将浓稠的汁液缓缓倒入陶盆中。他问:“穆姑娘,这是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做?让我来,你先去吃些果子,我带回来枇杷、桑葚、杨梅,还有桃子。”
黑凉粉成功的那一刻,穆晚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听到扶光还带回水果,她眼睛都亮了:“你还种了果树?”她一边说,一边看着陶盆里那浓稠的黑凉粉,“这个叫黑凉粉,是我前世故乡的一种祛暑美食。接下来等它凉了就能吃了。”
扶光歪了歪头。黑凉粉?没听过。
前面穆姑娘说的奶茶,他研究出来之后,不胜尝了说有些像西域那边的油酥茶,还问他怎么突然研究起西域的美食来了。
这黑凉粉也是西域的?
“穆姑娘,你前世故乡……是西域的吗?”
穆晚正弯腰收拾厨房的残局,闻言抬起头,“嗯?我没说过吗?我前世生在岭南,或者说是南越。”
扶光张了张嘴,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穆姑娘怎么会西域的奶茶?”
“?”穆晚手里握着木棍,歪头想了想,“奶茶不是西域的,全国普及的。或许最开始是从那边演化过来。而且我前世的世界想去西域还挺方便的。”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只要有钱。”
而她偏偏没有。
扶光没再说话,默默地帮她收拾杂物。
穆姑娘虽然不怎么说自己的事,但从那些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件很清楚的事实——
穆姑娘她……前世今生,都在为钱忙忙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