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没有留在竹屋,而是回到了第一峰的住处。
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穆晚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账本,与那副潦草的线稿上。他动手整理起那些铺开的账本,余光扫到旁边一叠还没装订好的纸,最上面写着“**年**月数据汇总”。
汇总?这是账单总结?
扶光翻看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上一个月萝萝山所有产业及作坊的数据——仓储、销售、产出,包括对不上的数据,全都列得一目了然。后面还有总结—哪些产业空漏数据最大,最受小萝们喜爱;哪些对外销售订单数量最多;哪些仓储不足,哪些仓储过量……最后在末尾写下了核对日期。
好细致的表格。
这样一来,他备货和售卖确实会方便很多。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记录账本只是为了方便准备货物”,穆姑娘不仅算清了账本,还整理出了这份清单?
不过,穆姑娘做事向来认真细致。扶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幕幕的画面。
穆姑娘她总是低头清算账单。他在厨房做饭时,她在廊下算账;晚上他在矮榻上记录白日数据时,她坐在这里一边与陶陶说笑一边清算账本。尽管他曾数次劝说这账本不急,她也只是轻笑一声,说一句“打络子打累了,动一下脑子休息一下”。
扶光指腹轻轻抚过桌面,想到平日这堂屋里有陶陶,有她的身影,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哪怕明日就能与她们相见,此时此刻,还是无端生出几分寂寥来。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从胸口衣襟处小心地取出那枚腰坠与络子。
络子的纹样他从未见过,精美繁复,线路细密,可见是下了功夫的。腰坠是一枚似环形木雕,上面系着一个绳结,下面坠着一颗小珠子,珠子底下是细细的流苏。
穆姑娘从游湖宴会后就没再下过山,这吊坠应该是宴会当晚与小海棠她们逛街时买的,当时他还在客栈窗边远远望见。
那晚他见她只在吊坠小摊前拿起过一件……
那前一天晚上,穆姑娘喝迷糊时提起的“他”,原来就是自己吗?
想到这里,扶光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心里像被风吹开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欢喜。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腰坠,目光又落在那张潦草的线稿上。
那穆姑娘……是不是对他并不排斥?
可紧接着,穆晚大声痛哭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
今晚是他孟浪了,是他着急了。这两日先是听闻有人相中了穆姑娘,又是穆姑娘日夜照顾生病的他,在看到穆姑娘画他的那一刻,他便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情意。
表明心意是一定要的,但下次该用更稳妥的法子。
只是……也不知道明日该怎么做才能让穆姑娘消气。还有,她说的“失恋”是什么意思?
扶光这般想着,穆晚却没不遂他的愿。
她倒不是生扶光的气,只是觉得太尴尬了。
她自觉是自己没控制好情绪,莫名对扶光发了脾气,还在他面前哭了出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扶光,这几日便都有意避着,中午都没回来吃饭,晚上吃完饭就缩回自己房间。
穆晚的异常,扶光作为当事人自然察觉到了。但他只当她还没消气,心里虽难过,可有了那晚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察觉出穆晚异常的不止他,还有陶陶。
扶光的病仅一天就好了。与穆晚那晚“暧昧事故”的第二天,他就写信告知了陶陶,陶陶第二日下了课便跑了回来。
“哥哥,穆晚姐姐这几日怎么了?”
陶陶支着腮帮子,看着旁边的空椅子。明明平日里,她、穆晚姐姐、哥哥三人晚饭后都会在廊下吹晚风,哥哥吹笛子,穆晚姐姐时不时哼唱些有意思的小曲,而她会与福来和其他小萝卜们玩耍。到了晚上,三人还会在堂屋里待着——哥哥看书,穆晚姐姐打络子,她写课业。偶尔是哥哥给她看课业、讲故事,偶尔是穆晚姐姐给她讲故事,偶尔是她跟两人讲学堂的趣事。
但最近几日,穆晚姐姐都不在堂屋陪着她和哥哥了。想到这里,陶陶低落地低下了头。
一旁的扶光目光也落在穆晚平日坐的位置上,心里很是失落。这几日,穆姑娘只要看见他,不多久就会以其他事情要忙为由离开。习惯了她的陪伴,这些日子着实有些难熬。
但看着旁边低落的陶陶,他还是按下自己的心事,温声道:“穆姑娘最近大概在忙着准备秘密礼物,所以不能常陪伴我们。”
陶陶到底还年幼,且这话是由扶光说出来的,她闻言便不疑有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到什么,两只小手捂住嘴,偷偷笑起来,表情说不出的古灵精怪。
“陶陶怎么了?”看见小妹打起精神,扶光心里松了一口气,浅笑着问道。
陶陶捂嘴摇头,坚决不肯说。
扶光想起前些天陶陶下山前,穆晚曾与她说过悄悄话,当时陶陶的表情……
一向温润、不随意探问他人隐私的扶光,决定使个小计套一下话。他轻声道:“是陶陶与穆姑娘的秘密吗?”
陶陶点了点头,双手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扶光看到她这小表情,又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心里大概有了数,“难道是穆姑娘拜托你帮忙挑选礼物?”
陶陶瞪大了眼睛:“哥哥你怎么猜出来的?”随后撇了撇嘴,“又没能瞒过哥哥。穆晚姐姐拜托我帮她挑选赠送给你的礼物。”
她拽着扶光的袖子晃了晃,软声撒娇道:“哥哥,这是我跟穆晚姐姐的秘密,你一定要装作不知道哦。”
扶光被她晃得心软,弯了弯嘴角:“好,哥哥不知道。”
原来穆姑娘是用这个借口来哄当时的陶陶的。但穆姑娘能想到用“给他挑选礼物”这样的缘由,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欢喜。
只愿下次他与穆姑娘互相送礼时,不会再闹出那些不愉快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