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的眼眶红了。“先生——”
“回去吧。”沈先生翻开书,“今天的话,你自己想想。”
下午,陆穗去三房找三夫人。三夫人正在院子里给萧蘅婉试嫁衣,看见她来了,笑着让她坐下。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沈先生今天给我讲了一首诗。”
“什么诗?”
“《关雎》。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她低下头,“先生问我,觉得君子和淑女要不要门当户对。我说要。先生说,门当户对,不是只有家世。还有人心。”
三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沈先生说得对。”
“三婶,您也觉得?”
“嗯。”三夫人握住她的手,“你三叔娶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世家公子,娶一个唱戏的。门不当,户不对。但他不觉得。他觉得我配得上。这就够了。”
陆穗看着她。“那您现在呢?还觉得配得上吗?”
三夫人笑了。“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三叔说了算的。他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一碗豆腐脑,浇了红糖汁,还是热的。
“回来了?”她站起来,“饿不饿?给你做了豆腐脑。”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看了看她。“今天做豆腐了?”
“嗯。好几天没做了,手痒。”她把碗端起来,递给他,“尝尝。跟杏花村的味道一样。”
萧衍接过来,吃了一口。甜的,软的,带着豆香。和杏花村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又找我谈了。”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谈什么?”
“谈沈家的事。还是那些话。”他放下碗,“我没有答应。”
“殿下生气了?”
“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回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她会骂我,会罚我。这次什么都没有。”
陆穗低下头。“她是不是失望了?”
“不知道。”萧衍握住她的手,“陆穗,不管她怎么想,我不会答应沈家的事。”
“我知道。”她反握住他的手,“但你不能跟殿下闹僵。她是你母亲。”
萧衍看着她。“你怕我为难?”
“我怕你因为我,跟殿下闹翻。”她的声音很轻,“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很难了。不能再添麻烦了。”
萧衍把她揽进怀里。“陆穗,”他叫她。
“嗯。”
“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别想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好。我信你。”
十月初二,李华阳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陈嬷嬷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殿下,世子那边——”
“我知道。”李华阳放下茶盏,“他还是不同意。”
“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昨天萧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平视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母亲,我不会娶沈玉筝。我有妻子了。不管您认不认,她都是我妻子。”她当时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骂他?打他?她做过了,没有用。罚那个丫头?她做过了,也没有用。
“殿下,”陈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华阳看着她。“除掉她?”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陈嬷嬷赶紧跪下,“老奴只是觉得,世子现在被那姑娘迷住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如果那姑娘能主动离开——”
“她不会离开。”李华阳打断她。
“那就——”陈嬷嬷没有说下去。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嬷嬷,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个丫头跪在正堂里的样子——被冤枉了,不哭不闹,不求饶。只是跪在那里,说“奴婢没有做过”。她想起那个丫头在护国寺说的话——“世子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娶妻的人。他要是,就不会娶我了。”她想起那个丫头每天来请安,站在门口等半个时辰,从来不抱怨。她想起那个丫头学规矩的时候,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青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扶任何东西。
“陈嬷嬷,”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那个丫头吗?”
陈嬷嬷抬起头。“殿下——”
“不是因为她是乡下人。”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因为她太像我了。”
陈嬷嬷愣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李华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扛。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先帝不喜欢我,说我太硬。侯爷也不喜欢我,说我不会服软。但我从来不觉得我错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看着她,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我不想衍儿走我的老路。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但——”她没有说下去。
“殿下,”陈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
“你先下去吧。”李华阳摆了摆手,“让我想想。”
陈嬷嬷退了出去。李华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伤害那个丫头——她看得出来,那个丫头是真心对萧衍好的。但她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乡下丫头,毁掉前程。
“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儿子跟你一样倔。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先帝也不同意。你说‘这辈子就是她了’。现在你儿子也说‘这辈子就是她了’。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看我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海棠树的枝丫晃了晃,像是在点头。李华阳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来人。”
陈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殿下。”
“上次说的事——”她顿了顿,“先放一放。再看看。”
“是。”陈嬷嬷退了出去。
李华阳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偌大的侯府,照着正堂里那个坐了很久的女人,照着西跨院里那个靠在丈夫肩上睡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