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秋猎结束,侯府的马车一早便启程回城。陆穗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围场越来越远,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号角声从身后传来,沉闷而悠远。她忽然觉得,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笑她做豆腐,有人说她配不上,有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梦醒了,她还是那个卖豆腐的乡下丫头。
半夏在旁边小声说话,她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回到侯府,阿黄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陆穗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想我了?”阿黄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陆穗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想你。”
下午,萧衍去了兵部,陆穗一个人坐在西跨院里发呆。阳光照在石榴树上,果子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摘了一个,掰开,吃了两颗。甜的。但她觉得没有什么味道。
“姑娘,”半夏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点这个吧。”
“不饿。”
“您从围场回来就这样了。”半夏把碗放在桌上,“是不是谁说什么了?”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半夏,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做豆腐?”
半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丢人。”她低下头,“二皇子说让我给他做豆腐,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不是想吃豆腐,是笑我。”
半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姑娘,您做豆腐怎么了?您做的豆腐好吃,三夫人喜欢,蘅沁姑娘喜欢,世子和殿下也吃。那些笑您的人,他们吃过吗?没吃过,凭什么笑?”
陆穗看着她,没有说话。半夏说得对。但半夏不懂——那些人笑的不是豆腐,是她。是她的出身,是她站在萧衍身边这件事本身。
“姑娘,”半夏握住她的手,“您别想那么多。世子对您好,您就好好过日子。别人说什么,管他们呢。”
陆穗笑了笑。“知道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写字。她写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上个月工整了些。
“在写什么?”萧衍走过来。
“陶渊明的诗。”陆穗放下笔,“沈先生教蘅沁的,我去旁听了一会儿。”
萧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有进步。”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笑了笑,把纸收好,“今天累不累?”
“还好。”萧衍在她旁边坐下,“你这两天怎么了?从围场回来就不太对劲。”
陆穗愣了一下。“没有啊。”
“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笑的时候,眼睛里不笑。”
陆穗低下头。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原来他看出来了。
“夫君,”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把豆腐停了。”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丢人。二皇子笑我,那些夫人也笑我。殿下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也觉得丢人。我做的豆腐,在杏花村是好东西。在这里,不是。”
萧衍沉默了很久。陆穗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怕他说“你想多了”,更怕他说“你说得对”。
“陆穗,”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喜欢做豆腐吗?”
她愣了一下。“喜欢。”
“那就继续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她的手,“你做豆腐,不丢人。那些笑你的人,才是丢人。”
陆穗的眼眶红了。“你不觉得我给你丢脸?”
萧衍看着她。“你从来不给我丢脸。你只会让我觉得骄傲。”
“骗人。”
“没骗人。”他把她拉进怀里,“在杏花村的时候,你一个人撑一个家。来京城之后,你学规矩、学认字、学走路、学说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争气。我看在眼里。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事觉得丢脸?”
陆穗把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头还是有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针一样扎着——“你不配。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你站在他身边,就是给他丢脸。”
“陆穗。”萧衍叫她。
“嗯。”
“你听我说。”他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是你。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可我想配得上你。”
“你已经配得上了。”他说,“从杏花村的时候就配得上了。”
九月十四,陆穗去找沈先生借书。沈先生住在侯府东边的跨院里,一个人住,安安静静的。她丈夫早逝,没有子女,靠教书为生。在侯府教了好几年书,不攀附权贵,也不巴结任何人。陆穗很喜欢她。
“沈先生。”她站在门口,弯了弯腰。
“进来吧。”沈先生坐在桌前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想借书?”
“是。我想学《女训》《女诫》,还想学诗。”
沈先生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些?”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多学点东西。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想——”她低下头,“想配得上他。”
沈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坐下。”
陆穗在她对面坐下来。沈先生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放在桌上。
“《女训》《女诫》要学,但不用急。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别的。”她的语气很平和,“你现在的字,写是能写,但基础不牢。根基不牢,学什么都白搭。”
“那您教我。”
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欣赏的东西。“你倒是有股子倔劲儿。”
“我就是笨。笨人只能用笨办法。”
沈先生笑了,笑得很轻。“好。我教你。每天上午来一个时辰。不准迟到,不准早退。功课做不完,不许走。”
“是。多谢先生。”
从那天起,陆穗每天上午去沈先生那里上课。沈先生教得认真,她学得更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背。沈先生说她的记性不算好,但她肯下功夫。别人读十遍能记住的,她读一百遍。别人写十遍能写好的,她写一百遍。手磨出了茧子,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也不吭声。
半夏心疼得不行。“姑娘,您歇歇吧。都写了三个时辰了。”
“不歇。”陆穗头也没抬,“还有三篇没背。”
“您这样会累坏的——”
“累不坏。”她抬起头,笑了笑,“在杏花村的时候,推一天磨都不累。写几个字算什么?”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黄趴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大概觉得这个人最近很奇怪。
九月十六,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还在写字。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墨迹还没干。
“在写什么?”他走过来。
“沈先生留的功课。”陆穗把纸递给他,“《女训》第一篇,背下来了,又默写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错。”
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还是不够好看,但比半个月前工整了许多。错字少了,笔画也顺了。“有进步。”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把纸收好,“沈先生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把字认全了。到时候就可以学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