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虚弱的、勉强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他说,“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角有一滴泪慢慢地淌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流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阿黄,”他忽然叫了一声,“你听见了吗?穗儿要嫁人了。”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在说:听见了。
陆老头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陈安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陈安,”他说,“穗儿就交给你了。”
陈安握住了那只手。
“您放心。”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实实在在的。
门被推开了。陆穗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有些茫然。
“爷爷,您叫我?”
陆老头朝她招了招手。
“穗儿,你过来。”
陆穗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陆老头握住她的手,又把陈安的手拉过来,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陆穗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穗儿,”陆老头说,“爷爷给你找了一个人。你愿不愿意?”
陆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陈安,嘴唇动了动。
“爷爷——”
“愿不愿意?”陆老头又问了一遍,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里有一种执拗的认真。
陆穗低下头,看着叠在一起的两只手。陈安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指节粗大,全是冻疮的疤痕。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没有缩回去。
“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老头笑了。
“好,”他说,“那就在我面前,把堂拜了。我走了以后,你们再补婚书、再办酒席。今天——就在今天,让我看着你们成亲。”
陆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爷爷。
“爷爷,您——”
“我等不了了。”陆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再等,我怕来不及。”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安站起来,走到陆穗面前。
他没有穿喜服,没有戴红花,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陆穗也没有穿红衣裳,脸上还挂着泪,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
但两个人站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旧衣裳都照出了暖色。
陆老头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一拜天地。”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陈安和陆穗转过身,面朝堂屋门口,对着门外的天和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陆老头,深深地弯下腰。
陆老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夫妻对拜。”
陈安和陆穗面对面站着。
陆穗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想哭。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着彼此,鞠了一躬。
“礼成。”陆老头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庄重的、圆满的力道。
他靠在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好,”他说,“好……穗儿,你过来。”
陆穗走过去,在床边蹲下。陆老头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穗儿,”他说,“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陆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
“爷爷……”她趴在床边,哭出了声。
陆老头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弯着。
阿黄跳上床,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的手心里。
陆老头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摸了一下阿黄的耳朵。
“阿黄,”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要听话……”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陈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走的时候,没有人趴在床边哭,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没有人在他耳边说“您放心”。
他走上前,把陆穗扶起来。
“让他歇一会儿。”他说,声音很低。
陆穗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陈安笨拙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桃花瓣被风吹进来,纷纷扬扬的,落在床沿上,落在陆老头安详的脸上,落在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谁撕碎了的棉絮。
它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