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胸腹之间,睡得十分沉实,还时不时往他身上蹭蹭。
崔珩心头猛地一跳,鬼使神差之下,飞快合上双眼,悄悄屏住气息,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不动,继续装作尚未苏醒的模样。
一旁的苏幕睡得迷迷糊糊,嘴角淌着一丝口水,半晌才惺忪睁开眼,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伸手探向崔珩的额角。
“好像退烧了?”
她低声嘀咕。
话音刚落,视线无意间扫过崔珩的眼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苏幕顿时起了疑心,暗自琢磨:难不成这人早就醒了,故意装睡耍弄我?
她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不动声色翻身坐起,随手摸过桌边一支炭笔,蹲在床边,摆出敛容师办后事的架势,垂着头挤出几分假惺惺的悲戚,呜呜地干嚎起来。
“崔公子,人都凉透了呀,我这就拿炭笔给你描眉整理仪容,等下就给你测算墓穴方位,挑块绝佳风水地好好安葬……”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举着炭笔慢慢凑近崔珩脸颊,作势就要往他眉骨上勾画。
崔珩本就浑身不自在,眼前还有炭笔步步逼近,尴尬得很,再也装不下去,慌忙偏头躲开:“别闹了,我醒了。”
苏幕见他率先绷不住,放下炭笔嗤笑出声:“方才怎么不吭声,装睡得倒是逼真,莫不是偷偷占我便宜?”
崔珩无力辩驳,只能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不过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罢了。”
苏幕打趣够了,起身往外走,打算找林曦取退热汤药。
刚走到院落门口,就撞见两名衙役脚步慌乱,神色匆匆往县衙内赶。
原来又有官眷前来报案,声称自家夫君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苏幕驻足一会儿,听完了始末,才端着药碗返回屋内。
“什么?!又是官员失踪?”
听了这一消息,崔珩闻言神色一凛,撑着身子坐起来:“短短几日,接连数人莫名消失,绝非巧合……可是黄莺已经在牢里了……”
苏幕猜道:“会不会是她被抓之前就已经动手了?我听衙役说,失踪的这几位,都是近日从龙阳调任武陵的官吏,可能早就被盯上了也说不定吧。”
崔珩蹙眉:“不对,报的是两天前才失踪,时间对不上。你即刻去问问玉花轩老鸨,楼里众人可曾见过这些人。”
苏幕很快折返回来:“老鸨和所有歌姬都确认了,从未见过这批官员。”
崔珩眸光沉定:“最初的几具尸体,是弃于河中,苏幕,你去和莫大人说,先不必满山乱找,派人立刻去河道下游浅水滩、回水湾仔细搜查。”
衙役们赶到城外河道旁,从下游往上开始搜寻,爬在半山腰时,正好发现了几具浮尸体,经过特征对比,正是失踪的官员。
接到消息,林曦只能匆匆奔赴现场。
苏幕听了,觉得颇为有趣,便也跟在队伍当中。
待到了岸边,林曦一看情况,便叮嘱众人务必做好防护,尸身久泡,可能连带河水也一同被污染了,不可直接触碰。
她想了想,问苏幕:“随身可带绳索与裹尸布?”
“放心,我都带齐了。”
苏幕昂首挺胸,将背上包裹卸下,全套器具摊开,见一旁衙役忌惮深水,不敢下去捞尸体,当即拍着胸脯自告奋勇下水。
只见她套好防护,大步踏入河中,麻利把绳索捆牢尸身。
待游回岸上,苏幕深吸一口气,猛地使劲,和衙役们一起往后拉拽,怎奈水底淤泥牢牢吸住尸首,巨大的拉力直接扯得她脚下打滑。
只听“吧唧”一声,苏幕整个人仰面摔在泥泞的河床上。
她呛了好几口黄泥,手忙脚乱爬起来,一身狼狈,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还硬着头皮辩解是淤泥作祟,绝非自己失手。
林曦忙招呼她先上岸更换干净衣物。
剩下几名衙役们合力将尸首拖上河滩,林曦戴好浸过防疫草药水的面巾、厚布手套,蹲下身仔细勘验尸身。
尸身虽长期浸泡河水中,口唇乌青,肌肤浮肿,体表遍布淡红斑驳印记,乍看与城内染疫百姓生出的斑疹别无二致。
林曦先按压尸腹,腹腔无积水、口鼻河道泥沙淤堵极少,便能断定此人绝非溺水而亡,是死后才被抛入回水湾沉尸。
她又细细摩挲尸身手臂处的斑痕,指尖蹭到一层极淡的粉质颜料,心头顿生疑窦。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棉布,蘸取少量清水,轻轻擦拭一处红疹边缘。不过两三下擦拭,表层淡红印记缓缓褪开,底下露出完好无损、毫无溃烂充血的皮肉,果不其然,这根本不是疫毒侵蚀生出的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