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尘转头,淡淡回视:“诸位守着官府体面,顾及官眷心绪,可城外街边、乱葬岗,遍地染疫平民尸身,连一张干净面容都无人打理。官吏尚有棺木寒冰供养,百姓只剩草席裹身,孰轻孰重,我自有取舍。何况,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
说罢,他背上自己随身药箱:“城郊还有许多尸体无人收殓,告辞了。”
温九尘离去,只剩满屋香料和冰块。
苏幕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彻底垮掉。
她先前当着所有官眷的面把大话吹满,笃定能保尸身栩栩如生、体面完好,如今彻底落空,一旦官眷登门查验,不仅自己会被那群贵妇包围,估计连县太爷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崔珩上前,拍拍人肩膀:“如今别无办法,我们只能主动邀约诸位官眷登门,然后同这些家眷道歉了。”
毕竟现在,除了死者曾去过玉花轩外,他们还没有凶手的线索。
“不行!绝对不行!”
苏幕猛地抬头,“我再试试!”
说罢她抬手摸出一小盒胭脂,是先前在玉花轩顺手收着的,直接挖了一大团往尸面往上抹。她手法全无章法,东一块红、西一片粉,深浅斑驳糊在灰青僵冷的面皮上,红白交错格外突兀,看上去又艳又诡异,滑稽得让人看不下去。
苏幕原本还憋着一股劲,想着依样画葫芦,靠胭脂替尸身补回血色。
可不过片刻功夫,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原本浅浅泛红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发黑,红处淤紫,白处灰败,层层驳杂晕开。
不过瞬息,整张脸面乌沉晦暗,比最初枯青死寂的模样还要难看数倍,彻底没法入目。
苏幕僵在原地,望着那张愈发乌沉难看的脸面,整个人彻底懵住,半晌没动分毫。
沉寂片刻,她眨了眨眼,硬是从一团糟的局面里攒回半点斗志,咬了咬唇,还不死心:“没事……还能补救,我再微调一下!”
一旁的崔珩看着她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模样,无奈摇头苦笑。
旁人遇上这种窘境早就挫败泄气,也就苏幕,无论把事情搞得多糟糕,总能转头拾起心气。他心底暗自轻叹,这般没心没肺的乐观,倒也是旁人难有的难得优点。
崔珩目光落在尸身斑驳发黑的脸上,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寻常胭脂至多浮于表面色泽失真,断无接触片刻便令整张面皮淤黑暗沉的道理,眼下这般异象,实在不合常理。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想这些。
县衙中庭空地现在摆满陶盆熔蜡、各色矿物颜料、塑形泥料,热气袅袅升腾。
苏幕挽起衣袖,带着县衙几名衙役当场开工,熬蜡、调色、翻模、雕琢,手法利落娴熟。
不过半日,几具眉眼样貌、身形神态,与遇害官吏一模一样的仿真蜡像尽数成型,肌理肤色仿真度极高,足以以假乱真。
刚在外头帮忙搬药材的周晅看着院内那些的人形蜡像,眉眼抽动,忍不住低声吐槽:“为了圆谎,直接做蜡像顶替,这法子也太损了。”
看着院内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的蜡像,崔珩久久沉默。
这是要以蜡像顶替尸身了?
可眼下案子未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几番内心拉扯过后,他选择缄默。
而听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莫从安,反倒望着蜡像满面舒心,神色十分愉悦。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各自揣着心思。
原以为靠着蜡像掩人耳目,便能稳住局面,稳稳拖到案子彻底查清结案,风波可就此平息。
可谁也未曾料到,夜半三更,怪事陡然骤发。
安置原本真尸的偏院殓房,毫无征兆地走了火。
火起得猝不及防,借着夜风窜起,席卷整间院落,根本来不及扑救,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整座殓房焚烧殆尽。
天微亮,殓房失火的消息火速传开,全城哗然。
此前被暂时安抚下来的一众官眷听闻此事,积压多日的惶恐与愤怒彻底彻底爆发。众人又悲又怒,成群结队簇拥着奔赴县衙,直冲公堂之外。
震天的击鼓声骤然响彻县衙,一众妇人眷属直接将公堂围住,一口咬定县衙是为了掩盖办案不力的事实,这才刻意纵火焚尸。
公堂上人声鼎沸,莫县令不停地拿自己的汗巾擦汗。
眼见局面就要失控,苏幕悄悄凑近崔珩身侧,耳语道:“别急,我可以大变活尸,之前的蜡像我放在柴房了,现在还好好的呢!。”
崔珩本就因造假一事满心不安,赶紧拒绝了苏幕继续造假:“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诸位,”
他缓步走出,索性直面一众官眷:“昨夜殓房失火,确为意外走火,并非县衙刻意纵火。诸位放心,最终定然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