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借用了周晅的名号。
崔珏回礼道:“在下清河崔珏,字梦之。”
崔珩故作惊讶:“清河崔氏世代清贵,素来为士族表率,果然气度不凡。”
崔珏亦含笑回礼:“公子过誉。博陵崔氏名满天下,文脉绵延百年,公子风姿卓然。”
崔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随意道:“清河子弟多入朝为官,方才观公子谈吐风骨,满腹才学,不知为何隐居山野,不曾出仕?”
“我身弱多病,半生困于方寸院落,并未替家族尽过半分心力。”
崔珏语声中有挥之不去的怅然。
“在下亦是如此。”崔珩淡淡应声,眼底藏着几分共鸣。
崔珏眉梢微抬,眼中掠过几分好奇:“哦?公子自幼也常受病痛缠身?”
他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一阵轻快脚步声,苏幕端着一碟刚备好的糕点直接掀帘闯进来,照旧半分不知敲门。
“公子,有好吃的!快来尝尝!”
她抬眼一望,见屋中除却崔珩,竟还坐着崔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崔珩有些无奈,但没忘了主动向苏幕引荐:“这位是清河的崔珏公子。”
苏幕将食盘轻搁案头,手脚利落地把几样精致糕点一一摆开,半点不见拘谨,随手捏起一块酥饼掂了掂,笑着打趣:“两位世家公子夜半闲谈,想来是在论诗书典故?可别光顾着说话,尝尝点心呗~”
崔珩指尖捻起一块绿豆糕:“公子今夜前来,是来鉴赏哪幅古画的?”
崔珏闻言起身,移步至墙边细细端详画卷:“此画乃是早年族中长辈留下的旧物,几经辗转,才来到先祖手里,乃是世代相传的藏品……”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画角斑驳的淡黄污渍上,眉头骤然蹙起:“这里怎么会有污渍?”
苏幕心头猛地一紧。
完了,不会让自己赔吧?
那把她囫囵卖了也赔不起。
崔珩神色如常,淡淡道:“许是存放年岁太久,往日打理之人保管不周,不慎沾染污痕,经年累月便褪不去了。”
崔珏指尖轻拂画面上的污痕,眉头锁得更紧:“月前我曾独自来此观览这幅《白发渔樵》,彼时画面洁净完好,并无这般污迹。”
苏幕心下一咯噔,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崔珩神色未乱:“山中潮湿气重,昼夜温差大,绢本古画最易受潮泛渍,或许是近几日阴雨,水汽沁入,才凭空显出痕迹,倒也寻常。”
苏幕悄悄抬眼瞟了崔珩一眼,心底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暗自感慨自己当真跟对了金主,遇事总能稳稳兜住。
“可惜……”
崔珏抬眸望着墙上画卷,眉宇间浮起几分惋惜:“这间屋本是我平日静养休憩之处。这幅画乃是先父特意送我的,他说此画沾宗祠灵气,可安神护体,特地取来挂在此间,盼能护我少受病痛侵扰。”
苏幕眼珠一转,连忙开口宽慰:“公子不妨往宽处想,这污渍是替你挡灾了,替你扛下了晦气,也算好事一桩。”
崔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满是无奈,只碍于崔珏在场,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是叹道:“我年少时身子也孱弱,家父便将我安置在别院静心调养,想来为人父母的心思,大抵都是相似的。”
崔珏微微一怔,轻声问道:“哦?公子早年也常年抱恙?”
“正是。”
崔珩缓缓颔首,“后来经过名医的多方寻药调理,身子才算渐渐好转,只是家父依旧忧心我在外奔波劳顿,始终不许我远走四方。”
苏幕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对方已然放下画上污渍一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崔珏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令尊只是关心则乱罢了。我自小缠绵病榻,也鲜少出门走动,族里同辈的孩童也都不愿同我一处玩耍。唯有一年,族中举办盛大祭祀,四方同宗尽数齐聚祖地。那日我偶然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二人难得投缘,相伴玩了许久,也算少时一段难得的趣事。”
安下心来的苏幕正咬着点心,闻言手一抖,半块酥饼径直落在了衣襟上。
她顾不上捡拾,飞快地侧头看向崔珩,向他递出眼色。
崔珩心中亦是掀起波澜。
现在,他已经能确定对方口中的少年是谁,却不能在此刻直接与这儿时的玩伴相认,只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又调转话头道:“日前听林大夫提及,公子身上的顽疾颇为棘手,不知近来身子可有起色?”
崔珏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眼间浮起一层浅淡倦意,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样子罢了,时好时坏。这病根缠了我许多年,各路名医都看过,汤药吃了无数,终究只能勉强稳住,难以根治。便如同这幅古画,纵然日日小心看护,到头来还是免不了生出破损污痕。”
此言一出,苏幕更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