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功成名就,以为早已放下了从前的恩怨。
可直到那天夜里,明远再次出现的时候,慧远这才意识到,那份屈居人下的嫉恨,从来都是一根生了锈的毒刺,在心头扎了半辈子。
时隔多年,明远竟又带着那股子令他厌恶的清高找上门来,美其名曰劝他向善,实则不过是要捣毁他经营多年的肉身佛生意。
新仇旧恨在那一瞬间交织,看着明远那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慧远眼中哪还有半分同门的旧情,早已腐烂在心底的贪欲与怨气,终是被彻底点燃。
“那晚……”
慧远转着手上佛珠。
“禅房中灯火昏暗,明远咄咄逼人。我心乱如麻,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意识竟模糊了片刻。”他顿了顿,抬起头,“待到我神识清醒时,禅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明远也倒在地上……我从未想过要他的命,我修佛多年,如何会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苏幕原本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百无聊,闻听此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跨前一步,刀锋般的目光直逼慧远的面门:“听听,这‘不是有意的’说得可真是顺口!好,就算杀师弟是意外,那你那青龙寺里大批倒卖肉身佛、敛财销赃的勾当,总不是喝多了梦游做出来的吧?那可是桩桩件件,蓄谋已久啊!”
“倒卖?”
慧远被戳中痛处,却依旧理直气壮地辩道:“姑娘言重了。我那是在筹措香火,是在这乱世之中,借佛门之手普度众生。那些信众,求的是心安,我给的是供奉的机缘,何错之有?一切,不过是为了宣扬佛法,让更多人皈依于佛!”
“宣扬佛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玄澄终于开了口。他缓步踱至慧远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具早已被贪婪腐蚀的躯壳:“这世间宣扬佛法的方式有千万种。或是诵经布道,或是行善济世,亦或是于闹市中修身,于山林中证道。可无论哪一种,都该是清澈明净、坦荡于天地之间的。”
“而你的佛法又是什么?”
韩玄澄指了指那被血迹浸染的地板,眼中尽是失望:“佛家讲慈悲,讲因果,可你呢?你却以欺骗为引,以杀戮为基。你修的不是佛,是心中那个愈演愈烈的魔。”
慧远张了张嘴,竟是一言难发。
一旁的周晅大手一挥,厉声道:“带走!”
几名身强力壮的衙役将慧远与跪地求饶的了尘粗暴地架起,径直往寺外押去。
周晅走到崔珩身边:“清仲,我已另遣了一队精干的衙役去搜捕了凡那个混蛋。这小子也是坏事做尽,若不抓回来,终究是个隐患。”
崔珩微微点头。众人鱼贯而出,迈过那道早已斑驳的朱红寺门。
走出青龙寺的那一刻,头顶原本阴沉沉的雨幕不知何时已散去不少,这寺里的血腥气,终是被冲淡了一些。
韩玄澄望着远处寺院的飞檐,神色敛了几分:“我想为枉死的明远和尚修葺一座佛塔,好生安度亡魂。”
苏幕下意识脱口而出:“修塔可不是小事,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韩玄澄点点头:“是不算少,但尚能应付。”
苏幕沉吟片刻,拢了拢腰间荷包,从中摸出一小锭碎银,递了过去。
韩玄澄微微一怔:“这是?”
“就当是我捐的。”
苏幕坦然道,她本就素来有些小迷信,愿为无辜枉死之人添一份功德,求个心安。
一旁的崔珩看在眼里,默默取出荷包。
“那我也随喜一份。”周晅同林曦纷纷慷慨解囊。
“多谢各位。”
韩玄澄收下众人布施,对着几人微微合掌躬身,诚心道谢。
几人随后上了马车,车轮辚辚,压过青龙寺外碎石遍布的古道。
苏幕倚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萧瑟的荒野风景,正想打个哈欠,目光却猝然凝固在远处一处灌木丛旁。
一个熟悉的光头轮廓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