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是愤懑,落第的苦楚都转化为这世道藏污纳垢的愤慨。
阿砚听得直摇头:“我看你这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没钱供奉就说人家黑,真有银子怕是你比谁都磕得响。”
“小生不过是说句大实话罢了!”陆文清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又急忙劝道,“几位公子瞧着就是富贵出身,这寺里门道多,你们可千万别上当受骗了。”
“我说陆秀才呀,”
周晅忙着铺床,但嘴也没闲下来:“既然你这般看不惯这寺庙,觉得它乌烟瘴气,怎么还偏偏要挤到这庙里躲雨栖身?嘴上骂得凶,身体倒挺诚实。”
陆文清被他这直白言论噎得一怔,支吾了半天,倒是辩驳不出什么花来。
屋内空气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寂,唯有窗外雨声如雷。
“陆公子这般也是人之常情么。”
崔珩适时开口,替这窘迫的书生解了围:“多谢陆公子提醒,我等会留心的。只是科举一事,靠求神拜佛终究不是正途。与其在此蹉跎,不如转道上京。据在下所知,西京每月均有名师开讲,还专门编纂有押题册子,或许对陆公子有所助益。”
“哦……多谢崔公子告知。”
陆文清的语气平淡,甚至未曾抬头看崔珩一眼,只顾着低头揉搓那件湿冷的青衫。
崔珩见状,只当这书生尚沉浸在落榜的失意与被周晅奚落的尴尬中,便不再多言,负手走到窗边。
屋外雨幕如瀑,将整座青龙寺都锁在黑暗之中。雷声轰隆,映得崔珩的侧脸忽明忽暗。
“公子,”
阿砚在一旁催促道:“床铺好了,您早些安歇吧。”
崔珩纹丝不动,只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幕:“你先睡吧。”
一双深眸时不时飘向院落另一侧——那里是苏幕厢房的方向。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如此雨夜,理应早些安歇,但他竟是半点睡意也无。
一旁的周晅盘腿坐在墙角,手中摩挲着腰侧的短刀,见崔珩伫立良久,心中也不觉有些烦躁:“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清仲,不如……我去看看林曦和苏幕那边?她们两个姑娘家单独住一间厢房,万一今晚真有什么动静,很是危险。我在这闲着也是闲着。”
崔珩闻言点点头:“也好,去吧。多加小心,若是发现异样,切记先回来商议,不可轻举妄动。”
周晅应了一声,推开房门,隐入了那瓢泼大雨之中。
屋内只剩下崔珩和阿砚,以及那个背身躺在床角的陆文清。
没片刻功夫,周晅就匆匆折返,压低声音道:“不好了,林曦和苏幕都不在房里,屋里空荡荡的,人影都没一个。”
崔珩心头一沉,立时敛了神色,两人也顾不上外头雷雨瓢泼,当即商议出门寻人。留下阿砚一人守着禅房。
躺在床上的陆文清掀开被子,低声抱怨:“大半夜的安生不得,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你们还来回走动,实在扰人清静!”
“抱歉。”
崔珩和周晅无暇顾及他的牢骚,推门踏入滂沱大雨里。
周晅不知,他找不到苏幕,是因她刚回屋不久,就和韩玄澄一道被请了出去。
二人行至一高级禅房前,推门一看,屋内静静立着一位披袈裟的老僧,正是青龙寺的方丈,慧明和尚。
二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怔。
慧明那双眼睛沉静幽深,直直落在他们身上,透着几分审视与压迫。
苏幕与韩玄澄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惊疑之色。
两人暗自了然。
原来这座青龙寺借佛骨敛财,交易肉身佛,根本不是个别僧人私下行恶,这罪魁居然是方丈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