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莫要嫌晚生多嘴。”
崔珩往前跨了一步,与冯敬并肩而立。
“郑氏虽非嫡出,却也是正经写在族谱上的。冯大人说染病就染病,说落水就落水,这高门大户的规矩,大人想必比我清楚。等报了丧,过两日荥阳那边派人来吊唁,若问起死因,大人准备怎么答?”
苏幕此时正抱着一卷灰扑扑的布头赶回来,见状便止了脚步,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
崔公子明明在威胁人,却偏又一派“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这贱兮兮的劲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冯敬被这一番话戳中了软肋,气势瞬间软了几分,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大人是想说暴病而亡?那他们若问大人——究竟是什么病?请的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是什么方子?那煎过的药渣如今还在不在?”
冯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是说失足落水?”崔珩慢条斯理地揣起手,“那更得细细盘问了。一个正在守孝的寡妇,三更半夜去池塘边上做什么?是自己想不开跳的,还是被人趁乱推下去的?若是被人推的,那推人的凶犯抓着了没有?若是没抓着,那冯家这满院子的护院,是不是该趁早全换一批了?”
“大人千万别误会,“
崔珩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晚生只是好心提醒大人,荥阳郑氏那边,大人总得想好了万全的交代才行。”
“交代什么交代?这冯府接二连三出事,必须要报官查个水落石出!”
周晅立在一旁,极其自然地接住了崔珩递来的话头。
他偏过头,瞪了阿砚一眼,呵斥道:“你这小厮,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县衙报信,请县令老爷过来!”
阿砚当然知他意图,连连应声:“是,表少爷!小的这就去!”
冯敬急急伸手阻拦:“且慢!”
他转头看向崔珩,语气软下来:“崔公子,您也是世家出身,当知这宗族颜面大过天。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丑,若是闹到公堂之上,冯家上下百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样……就依诸位所言,先请林姑娘在这儿验,只要验完确认没有问题,那咱们便即刻安排下葬,如何?”
苏幕眼见冯敬彻底软了态度,便抱着那卷灰扑扑的布头往崔珩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公子,这是我以前下墓时遮挡阴风用的,料子厚实,遮得最是严实。”
阿砚一脸嫌弃:“你这都什么味儿啊——”
“绝对是干净的。”苏幕纠正道,“我特意用皂角洗过,还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了许久的。”
说罢,她看向周晅:“周大哥,能麻烦帮忙找几根结实的竹竿吗?”
周晅倒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抬脚便准备亲自去寻。
冯敬见状,赶忙拦住:“这点跑腿的小事,哪能劳烦尊客亲自动手。”
他偏过头给自家下人使了个眼色,两个手脚麻利的仆人立刻会意,小跑着往柴房方向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个仆人便搬来了竹竿和绳索,在太湖石边的石径上,依着苏幕那卷灰布,利落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验尸棚子。
林曦掀开那道灰扑扑的布帘,苏幕见状赶紧卷了卷袖子,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林姐姐,我虽不懂医术,但下墓时见惯了这些,给你打个下手可好?”
林曦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进来吧。”
棚子外,周晅与崔珩默契地背对着那层灰布站立,守住了这方寸之地的肃穆。
一旁,冯敬一张老脸在晨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崔珩似是全然未察觉冯敬的尴尬,气定神闲地踱步过去,手中折扇轻摇,点向池塘边堆叠的几块奇石。
“冯大人这园子虽不大,但这几块太湖石倒是生得极有几分意趣。”
冯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崔公子竟在此时此刻还有心情赏石:“怎么,崔公子也喜欢?”
“瞧这石头的纹理,莫不是千里迢迢从苏州那边运过来的?”崔珩往评价道,“瘦、透、漏、皱,这品评奇石的四样精髓,大人这里竟占了三样,当真是难得。”
冯敬心思显然不在这,不置可否:“崔公子过誉了。”
“是冯大人过谦了。”崔珩收回手,语气悠然,“如今京城里那几位阁老大人府上,也最爱堆这些江南的小玩意儿。西京如今时兴江南风物,尤其是这太湖石。白香山晚年辞官归隐时写的那篇《太湖石记》,以冯大人的才学,定是读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