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此事,”苏禾微微松了口气,露齿一笑道:“无妨,夫子请放心,儿定会好好保管。”
没想到,谪仙这般人物竟也会为银钱所困。苏禾心里反倒觉得裴晏淮多了几分烟火气。只是今日她冒冒失失闹出不少误会,实在不想多做交谈,转身便要告辞。
谁知,裴晏淮却又唤住了她:“苏娘子,方才听续简说娘子与范襄范郎君相熟。不知可否代为引见?”
他说得极为文雅,苏禾还道范襄是哪个文人墨客,可想了半晌,才想起竟是赌坊的黑铜锤。
她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长睫扑闪,一时不知谪仙为何要找个赌坊的打手。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被谪仙系回腰间的青竹纹荷包,忽想起,方才他不是才教训冷坠墨,说“暴虎冯河”不足取吗?莫非……他竟要亲自去会一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了他学生的黑铜锤?
苏禾觑了觑裴晏淮清瘦颀长的身形,连忙摇头,谪仙的身板儿,怕也不是黑铜锤的对手。难道,谪仙是想找黑铜锤“教训”冷七郎一顿?
此念一生,苏禾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夫子可是要寻冷七郎?”
裴晏淮性子素来不大同人热络,可瞧着面前小姑娘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竟不忍隐瞒,便认真答道:“在下确有此意。”
苏禾当即眉眼弯弯,猛猛点头:“好说好说,儿这就带夫子去!”
像冷七郎那般坑害儿女的赌徒,合该叫他吃些苦头!
裴晏淮见她一会儿蹙眉摇头,一会儿又笑得满脸狡黠,心下便猜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怕是又转出了什么稀奇点子。正想说她只消代为引荐便是,不必跟着往赌坊那等地方去,却不期然撞上她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眸子。
那目光毫无避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竟让他无端生出几分罕有的局促。
苏禾却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只当是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他才这般赧然。当下也不多问,利落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头,大摇大摆地便引着他往赌坊方向去了。
这模样,浑似去砸场子的。
裴晏淮望着少女的背影,唇角微微抽了抽……
可在灼灼日光下,裴夫子泛红的耳尖和脖颈儿,终究还是无处遁形。
黑铜锤范襄见到苏禾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个俊俏的不像话的郎君,浓眉一拧。他朝苏禾招了招手,压着嗓子问:"苏娘子,这位是?"
可惜,他天生是个大嗓门,这声音仍旧是让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是——”
苏禾正要答话,却被裴晏淮从容接过:"某姓裴,是苏娘子的友人。今日烦请范郎君带某在赌坊见识一番。"
“来赌坊——见识?”范襄疑惑地看向苏禾。
苏小娘子却笑眯眯地点头,算是认下了这话。
范襄嫌弃地瞥了眼裴晏淮,暗忖,竟带着小姑娘来这种地方,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想到苏小娘子素里待人甚是和气,范襄决意护她一回,摆手道:“二位还是去个别处罢!赌坊可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见黑铜锤沉着脸,挥着铁杵似的拳头赶人。裴晏淮眉梢微挑,眼风不着痕迹地向苏禾扫去,掩唇轻咳了一声。
苏禾秀眉轻蹙,心道这可不行,若真被赶走,还如何帮冷家姐弟出气了。
于是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拿出平日里哄阿耶那一套,对范襄甜笑道:“范大哥,就让我们进去瞧一瞧吧。我们就是...就是来观摩学习。”
一旁的裴晏淮瞧见在眼里,眉心微不可见地掠过一道细纹。方才在巷口,苏娘子也是这般对他笑靥如花。莫非她见了谁都是这般笑眼盈盈的模样?
这般不辨亲疏的笑颜,未免太过鲜活,也太过…轻肆了些。他日若有机缘,或当与苏阿叔细说一二,请他往后酌情管教苏小娘子一番才是。裴晏淮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全然未曾留意苏禾口中说的是“我们”,而非他一人。
“学习?”范襄挠了挠头,仍旧领会不到苏小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禾见他不开窍,只得硬着头道:“力学不倦,活到老,学到老,嘿嘿。”
说着还悄悄活动了下纤细的手腕,朝范襄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范襄微微一怔,眯眼觑着裴晏淮,心里直叹:苏小娘子竟也没能免俗,被这副好皮囊迷了心窍。实在拿她没法子,他重重叹了口气,正眼也不瞧她,攥着铁拳对裴晏淮道:“跟我来!”
裴晏淮睨了一眼苏禾,心头涌现深深的无奈,苏小娘子这学问,到底是哪位屠户教的?
苏禾被两个男人撇在原地,呆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前去:“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