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肿胀如蹄的手腕撞上衣襟,疼得他龇牙咧嘴。
“跪好。”他头顶传来了裴晏淮清冷的声音。
这孩子,自己犯了那么大错,倒有闲心看热闹,心思未免太过活络。
年轻的夫子暗叹,育人之路,果真任重道远。
“是,老师。”
跑偏的冷坠墨急忙收回视线,挺直腰杆,端端正正地跪在一旁。
苏禾见冷坠墨这般不中用,受了委屈也不敢言语,气得想一走了之。
然而,想着房门内可怜巴巴的十一娘,她又忍不住气鼓鼓道:“儿在市井之中,常有人会说上一句,谁家灶台不冒烟。便是夫子这般严谨之人,也有出门忘带荷包的时候。冷小郎君家中有事伤了手,夫子为何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禾羞愤之余,狠狠暗示了裴晏淮吃饭没带钱之事。
都说读书人爱惜颜面,谪仙这般嘲笑她,她也要臊一臊他的脸。
谁知,裴晏淮却是不恼,一双俊眉微微敛起,看向了冷坠墨:“家中之事?”
冷坠墨顿时慌了神色,面红耳赤地地顾左右而言他:“学生犯此大错,老师不曾驱逐,仍愿悉心教导,学生感激不尽……”
苏禾听完,瞬间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来,愈发不服气道:“冷七郎拿了你借来的银钱去赌坊,十一娘同你去找他,何错之有——”
冷坠墨急急打断:“那日幸得小娘子相帮,续简才未曾被那黑铜锤欺侮。不过,此事是续简作为学生品行不端,还请小娘子慎言,莫要在此为难老师。”
苏禾指着冷坠墨,张口结舌,不知这孩子缺了哪门子的心眼儿。
是了,就是这般隐忍,就是这般卑微!
学生越是如此“尊师重道”,便越给了那等无德之师肆意践踏尊严的机会!便是谪仙又能如何,想来,天下的师长,皆是如此罢了。
苏禾心头失望,正要转身离取去,却听见一直沉默的裴晏淮忽地开了口,声音肃然道:“如此说来,你是在赌坊同人打架伤了手腕?”
冷坠墨猛然膝行几步,抱住裴晏淮大腿,紧张道:“老师,我——”
这时,只听房门“吱嘎——”一声,冷十一娘从门后冲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苏禾瞧看着跪地的姐弟,又望望静立一旁的裴晏淮,一时如坠云雾。
冷坠墨见是阿姊,急忙起身将十一娘扶起。
在十一娘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苏禾终于知晓了今日之事的因由。
原来,冷七郎为了筹集赌资,已将家中能卖之物尽皆卖了。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镇西有个年过四十的鲁屠户,年初没了老婆,冷七郎竟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做续弦。那鲁屠户本觉不大合适,可见到冷七郎这般热情似火要做他岳丈,还当真以为自己这杀猪的手,能扶起十一娘的杨柳腰,便头脑一热,先过了聘礼给冷七郎。
待十一娘和冷坠墨知晓,冷七郎早已将聘礼赌了个干净。
街坊邻里皆知冷七郎好赌,早已不敢借钱给冷家。姐弟二人无法,只好又上门去求鲁屠户。幸而,那鲁屠户还有二两自知之明,同意将这门亲事退了。他还好心叫十一娘和冷坠墨莫要着急,半年内将聘礼还了便是。
于是,十一娘到处接活计攒钱,冷坠墨也忙着帮人抄书赚钱。
眼见着二人忙忙碌碌,便要将聘礼凑齐,冷七郎却半路杀出,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将二人攒的银钱又偷去赌了。
苏禾听罢,冷哼一声,又挑眉看向裴晏淮,那神情仿佛在说,冷家这情形,理由够充足了吧?方才说的“不问而笞”,可没冤枉他。
不料裴晏淮尚未开口,冷坠墨已扑通跪地,从怀中颤巍巍得拿出一只青竹纹荷包,交至裴晏淮手中,满面愧色:"学生错了……学生不该偷老师的荷包。只是钱已被阿耶输光,求老师宽限些时日,学生定当设法偿还……"
偷荷包?
苏禾神色僵了一僵,再仔细看谪仙手中的荷包,不正是那日冷七郎负气掷在自己脚边的吗?这荷包竟是谪仙的?
回想起那日谪仙找不到荷包的尴尬窘态,苏禾瞬间将一切了然于胸。
看来,裴夫子并非“不问”,而是“不便当着旁人问”。而自己这个“旁人”,却还在这傻乎乎地要当路见不平的英雄。
想通此节,苏禾自知冤枉了好人,一张俏脸儿涨得比冷坠墨还红,只想一溜了之。
“所以——”裴晏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