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山坳密林中的苏禾,正坐在厚实的杂草丛上,咯咯笑个不停。
一只灰黑色的小奶狗,正在上蹿下跳,湿漉漉的鼻尖在她脸上轻蹭,温热的小舌头逮着机会就往她颊边舔。
苏禾伸手想把这团毛茸茸搂进怀里,却又按他不住,只被他扑得向后一仰。一人一狗,在这偌大的林中倒是疯得开怀。
过了一会儿,那小狗子似是玩累了,便趴在苏禾裙边歪着头,粉嫩的小舌头随着喘息一吐一收。
苏禾这才坐起身来,凑近了看他,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可爱?”
那狗子见苏禾香软的脸蛋凑过来,索性打了个滚儿,翻着小肚皮,伸着小舌,斜眼儿看着她,模样像极了一个咧嘴笑的小娃娃。
苏禾从荷包里拿出两颗红果团子,又放在手心引逗那小狗子。
谁知,这一回那小狗子却不似方才那般没心没肺,反而是警惕着上前,一口叼了两颗团子,扭着小屁股一溜烟儿钻进了密林深处。
苏禾张望了半晌,也不见他再返回,倒是有些怅然若失,嘟了嘟嘴,暗骂一声:“小没良心的,吃饱了便拍拍屁股走狗了。”
不过,这奶狗忘性大,她却记得此行的目的。她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便小心翼翼地将小钱罐的中的铜板取了出来。
刘三娘见到苏禾不过一日功夫,便又拿来一贯钱,心中不由愈发佩服她——这苏小娘子好似得了财神的聚宝盆,怎的赚钱这般容易?将来也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郎君,能娶到这样有财又有貌的小媳妇儿。
为了苏小娘子未来的幸福,三娘决定,定要仔仔细细找个靠谱举人出借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苏禾想起昨日冷坠墨绝望的眼神,还有十一娘哭红的了眼,心头一酸,便又同刘三娘打听了冷家的住处,特地提了两袋子糕饼,准备去冷家瞧一瞧。
冷家在雀儿巷的最深处,破败的木门早已褪的看不出漆色。两侧雀替的缠枝花纹虽已斑驳,可雕着如意头的榫卯缝隙中,竟不见一丝蛛网。
这自然是十一娘日日洒扫的结果。
苏禾看在眼里,鼻尖莫名一酸。
她正欲叩门,却见那院门是虚掩的,心中陡然一紧,生怕十一娘有不测,便赶忙推门走了进去。
脚刚迈过门槛,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续简,你阿耶可在家中?”
那声音似磬音沉水,不是裴晏淮还是哪个?
“回老师,不在家中。”只听冷坠墨小声回道。
随即,裴晏淮正色问道:“昨日我出门时撞见你匆忙告假,今日又无故旷学,所为何事?”
苏禾被这训斥吓得脚下一顿,怕老师的病症又犯了,下意识就要溜走。
却听裴晏淮声音再起:“你的手可有伤到骨头?”
“不曾,只是扭伤。”冷坠墨小声答道。
苏禾正暗自诧异这严师竟有关怀的一面,忽听“扑通”一声,冷坠墨竟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老师,您罚我吧!”
还未等苏禾想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便听到几记响亮的“噼啪”声——裴晏淮似是用戒尺狠狠地打了冷坠墨。
苏禾探出头,透过桑树枝桠的缝隙悄悄望去,只见冷坠墨咬牙挺直背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疼得厉害。窗内,十一娘死死捂着嘴,正泪眼汪汪地望着弟弟。
前一世,苏禾因为交不上学费,也曾被当众体罚过,尊严碎了一地。这件事,哪怕是现在想起,那不堪和屈辱,仍旧历历在目,心口仿佛又被针扎了一般刺痛。
她心头火起,暗忖:这谪仙莫不是午间被我抢白一番,便将气撒到学生头上了?
果然,读书人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热血上涌,她也顾不得是在别人家,一把推开院门,扬声喊道:“谪仙,手下留情!”
戒尺应声而停。
院中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就连哭得梨花带雨的十一娘,都收了眼泪,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苏禾未曾料到自己的出现竟然引起了这么大反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她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打、打扰了。”
看着少女面颊微红,裴晏淮收回目光,从容放下卷起的衣袖,整理衣襟。苏禾瞧着他的衣袖将他白皙又结实的小臂一点点盖住,心下暗忖,这瞧着可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娘子方才唤某什么?”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