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欲请命,云墨却已翻身上马:“给我盯紧王仁那厮,若他再做荒唐事,便叫他好看!”
“是,阿郎!”明路高声应下,不由攥紧了拳。
他主家是太原府第一商,凭借的可是聪明才智、勤劳诚信,最看不惯那些蛮横霸道的狂徒。王仁那厮是该教训教训了!
“还有,也瞧着些裴晏淮!”
此时,云墨身影绝尘而去,唯有一句吩咐随风清晰传来。
话说苏禾经了方才那一场闹腾,大抵明白了冷家姐弟的处境,心头也是沉甸甸的,只觉何记的胡饼也不香了,一个人默默往家走着。
一路上,前世的记忆,穿越后苏家的记忆,不断在心头浮现,似冰火交战,令她心潮不宁。
行过村口老槐树,将将拐过杨家院墙,她忽见一位女郎提着一只竹篮,正独自往东去。
那竹篮她再熟悉不过——篮身上绣着憨态可掬的熊猫食竹图,是她前年画的样,大姊苏锦亲手绣的。全村有这般物件的,屈指可数。
苏禾再定睛细看那女郎背影,高挑纤瘦,一头浓密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不是二姊苏璨,还能是谁?
平日里,二姊向来与她不睦,可不知为何,她此刻竟然在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亲切来。
只是此刻的苏璨微垂着头,双肩轻颤,风中隐约传来压抑的抽噎声。
听见身后脚步声,苏璨慌忙抬袖拭面,又急急理了理鬓角,方才回身。
见是苏禾,她面上哀戚瞬间敛去,换作平日那副冷淡模样:“原来是你。在此做甚?”
苏禾见她眼圈泛红,心中一软,便佯装未见,只笑指着竹篮上覆着的蓝印花布闲话:“二姊这篮子里,装了甚么好东西?”
不料苏璨面色骤然一沉,轻哼一声,将竹篮往身后一掩,转身便走。
苏禾也不恼,小跑两步,追在苏璨屁股后,似是一个小尾巴。
突然,她似是闻到了一股怪味,似臭非臭,似苦非苦,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嘀咕道:“什么腌臜味道?”
谁知,苏璨却猛地停住脚步,涨红了脸回头讥讽道:“你既这般爱偷听,不如去镇上支个‘包打听’的摊子,也好赚些银钱,省得阿耶终日劳累!”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禾平白受了一通气,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作,也“登登登”踩着步子绕路回了家去。
回到苏家小院,只见苏锦正在灶间忙碌。苏禾一眼便瞥见石桌上那只眼熟的熊猫竹篮,心知苏璨已先一步到家。
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凑近前去,悄悄掀开花布一角——只见满篮黄糯糯的桂花糕,香气扑鼻,正是苏璨最拿手的点心。
苏禾正暗自思忖这糕点原本要送往何处,却听一声冷喝:“看甚么看!”
惊的她手下一抖,一篮桂花糕便倾落在地。
“对……对不起。”苏禾见状,心疼地道歉。
苏璨眸中犹带怒意,见此情景,抬起绣鞋狠狠碾下。
可怜那一篮精心烹制的澄黄软玉,便这样混杂进了一地腥泥中。
可说来也怪,她掀开篮子时,原是只有桂花糕的香味,可苏璨来夺篮时,那股子怪味便又出现了。
看着苏璨不依不饶的模样,苏禾也是气极,生气便罢了,何苦作践好吃的。
她想也不想地嗤道:“一身腌臜气,也学人送什么桂花糕?平白惹人笑话!”
苏璨登时僵在原地,一张俏脸先是煞白,旋即涨得通红,直如要滴出血来。她狠命一跺脚,眼中噙着的泪珠终是滚落下来,转身便冲回了卧房。
苏禾兀自叉腰站在那处,浑像只气炸了毛的狸奴,冲着那背影愤声道:“莫名其妙!”
声音脆生生地,惊飞了几只正在檐下看热闹的小雀。
苏锦听见声响,从灶房探身去瞧,却只见到两个妹妹气哼哼回房的背影。她无奈地摇摇头,阿娘是不是给她二人生错了时辰,怎的这般相冲?
苏禾回到房中,和衣便往床榻上一倒。她气鼓鼓地翘着脚,心里将苏璨翻来覆去埋怨了好几遍,可末了,却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冷家姐弟相互扶持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那身影又渐渐模糊,化作了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家中的自己。
可笑,自己方才竟还有那么一瞬觉得庆幸,这一世家人似乎很好。经历了那么多,她为何还会对亲情有那些可笑的奢望?这世间的至亲之血,本就是可淬出至寒之刃。
一想到那些被父母噬骨吸髓的过往,苏禾便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耳畔是水流的嗡鸣。她透过层层水波望见岸上的霓虹灯,那些光在微微晃动,模糊成一片,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实的网,将最后一点光也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