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片刻,终是未曾走出雅室,而是向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货郎招了招手。那货郎以为他要买货,连忙笑嘻嘻走至雅室门口,谁知,裴晏淮却是给他塞了几个铜板,又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那货郎揣起铜板,点头如捣蒜,面上尽是同仇敌忾的英勇气魄。
话说大堂上,苏晟见自家白菜被这衣冠禽兽惦记上,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挥拳打向他那一双绿豆小眼。
却见一个卖杂货的半大小子走了过来,趴在王仁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王仁登时变了脸色,再不敢同他叫嚣,只慌慌忙忙地结了账,灰头土脸走了。
可临走时,看苏家父女那恶狠狠的一眼,倒是令曹掌柜都有些心颤。
他拍了拍受了惊的心口,数落了几句苏晟,赶紧命他回后厨忙活去了。
苏禾十分好奇,心中纳闷这人到底说了什么,竟三言两语就将这尊大佛一下子便送走了。可奈何方才围观之人甚多,她只得等人群散了才追上去。
可一转身,那卖耍货的便已不见了踪影,她只得站在食肆门前张望半晌,失望而归。
这时,恰巧裴晏淮正从雅室走出,似是寻人模样。
“裴郎君已用完午食了?”苏禾笑问。
见她还是一副鲜活模样,裴晏淮略一颔首:“有劳小娘子结算。”
苏禾犹豫片刻,狠了狠心,报道:“一贯二十文。”
原想着本该更贵些,可今日来的是谪仙,她态度立时严谨了许多,价格也公道了许多。
裴晏淮微微一怔,果不出所料,这小姑娘还真是精明算计得很。
苏禾见他眸中似有深意,忙解释道:“河螺宴的一贯钱是顾四郎昨日许下的。酱油和五香粉儿送给郦夫子,其余小菜只要二十文。”
“顾四郎?”裴晏淮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既明竟连家中行第都同她说了?他薄唇微抿,面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某这友人,向来疏阔。”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去取钱袋,动作里却藏着半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苏禾以为他认可菜价合理,悬着的心方才落下。瞥见桌上每碟菜肴都特意留出大部分未曾动过,顿时会意。
她机灵地取来食盒:“这些菜色弃了可惜,不若让儿为郎君装盒带回?”
“正合心意,有劳。”裴晏淮颔首致谢。
终于要将这尊大佛送走,苏禾心情大好。瞥见那碟鱼鲞被吃的干干净净,她忍不住挑了挑眉,方才说起鱼鲞还是一副嫌弃模样,谪仙果真是口嫌体正直的典范。
这小表情自是没逃过裴晏淮的眼睛。方才独自用膳时,终究没能抵挡住记忆里熟悉的咸香。此刻被她看穿自己的别扭,他只得绷紧下颌,目不斜视地在腰间找荷包。
苏禾见他神色冷峻,深觉这人性子有些古怪,冷冷淡淡的,连一桌热腾腾的美食都捂不热,真是白白糟蹋了一张世间无双的面皮。
不过,再难相与也没关系,她只关心生意。
将沉甸甸的食盒递过去时,她顺势问道:"昨日顾四郎提及购买食谱之事,郎君是今日定下,还是改日再议?"
她此话一出,裴晏淮动作微滞,顿时便明白了顾长君的意图。西南边境气候湿热,将士们的军粮极易发霉变质。既明定是想因地制宜,给军中多拓展些食谱。
虽不惯与女子周旋,但见这小姑娘眼里只盛着明晃晃的银钱,倒比那些故作娇羞的省心。
可这食谱的价钱,他总是不能自己定下。不如在既明回来前,自己多查查典籍,看看河螺到底是否合适将士们食用才是。
是以,裴晏淮诚心问道:"本朝罕有人食用河螺,不知小娘子从何处习得此法?可是哪本古籍所载?"
苏禾自是不能告诉他这是后世的吃法,只得干笑道:"乡野人家,但求果腹,什么都愿试试。"忽又警觉眯眼——莫非他觉得天生地长的食材不值这个价?
裴晏淮也的确有此意。
虽说这河螺的吃法稀罕,味道又鲜美,可要价一贯实属高昂。且不说自己是因老师病重而囊中羞涩,眼下战乱频发,又岂容如此哄抬物价?
裴晏淮原想再与苏小娘子讨论下《司市》,可他却忽地抿紧了唇,耳际漫上一片绯色。
苏禾见美人面染红云,凤眸里水光潋滟,顿觉谪仙多了几分烟火气,险些便要溺在这落入凡尘的美色中了。
谁知,裴晏淮却倏然抬眸,喉结微动,艰难涩语道:“小娘子……某似乎忘带荷包了……”
苏禾一口老血险些喷在裴晏淮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