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淮望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这小姑娘说起庖厨之道来头头是道,想来于养鸡一事虽是不通,于烹饪却很是精通。
苏禾回了后厨,拿了一瓶酱油,又拿了一罐五香粉,包好装进了箩筐中。
裴晏淮下午还要回书塾授课,自是不能喝酒的。苏禾也收了那盛着菊花酒的鹤颈银壶,原是想换上寻常茶汤给裴晏淮。可经过灶边,瞧见阿耶正在下料熬葵菜汤,便又立时改了主意。
苏禾佯装不经意地问:“阿耶,仔鸡平时吃些什么虫儿?”
苏晟闻言抬头,见女儿一脸认真,心头顿暖——阿禾这是要学着持家了?将来与裴家大郎成亲后,能这般用心,他也就安心了。
他放下汤勺,语气不由放柔:“雏鸡年幼,吃的东西可有讲究。平日喂些麸皮豆渣便是上选,若要说虫...”他掰着粗糙的手指细数,“蚁卵最嫩,地龙要剁碎,绿头蝇的蛆虫也是好的。”
苏禾闻言,呆了一呆,又问道:“阿耶,什么是地龙?”
“就是蚯蚓。”苏晟笑着抹了把灶台上的水渍,“这些虫儿都有文绉绉的学名,好比草蟀古书上叫斯螽...”
话音未落,苏禾颊上蓦地烧起红云来,原来谪仙早知她在扯谎!什么“定比别个壮硕结实”,分明是笑她连喂鸡的常识都不懂。
苏禾不死心,又问苏晟:“阿耶,为何仔鸡不能喂草蟀、蜻蜓一类虫儿?”
“傻丫头,”苏晟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勤学好问都笑了,“这仔鸡方出生没多久,且不说吃不吃得下草蟀、蜻蜓,那吃下之前,能不能斗得过,都不好说啊!”
“嗯。”
苏禾脑袋倏地耷拉下来。完了,谪仙昨日看她信口开河,今日又见她滔滔不绝地胡诌,心里不知怎么笑话呢。
她咬着唇瓣,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不成!她猛地摇头。日后还要在镇上做生意,断不能叫新来的夫子认定她是个奸猾的。
思及此,她心一横,翻出珍藏的红果。仔细去核洗净,央着阿耶熬成蜜糖水,连带着那碟舍不得吃的鱼鲞,一起端向了雅室。
“阿禾?”苏晟惊讶道。
“阿耶,咱们吃别个菜吧,这鱼鲞我要送给今日的客人。”
苏禾说完,便端着鱼鲞和红果汤,匆忙走出了厨房。
苏晟盯着女儿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那鱼鲞是用裴隐志上次捎来的海鱼晒的。因知道阿禾最爱这口,他和锦儿都没舍得动筷子,倒惹得璨儿阴阳怪气地说他们偏心。
阿禾调皮,存心气她二姊,特地将鱼鲞拿到曹记来吃。怎的她自己还未吃上一口,便要给客人送去了?
听她说今日要招待个将军……莫不是这丫头心里装的另有其人?还是说——阿禾在脚踩两只船?
这念头一起,苏晟手里的铲子都抖了三抖——前者比后者更让他心惊。如今大稷与毗邻几国兵戈相向,那从了军的,十个有八个有去无回,家中女眷不是真守寡便是守活寡,他的阿禾如何能受这份罪?
"铛"的一声,炒勺被他重重撂在灶台上。今日这鸳鸯,他是打定了!
可午市的灶火正旺,新来的菜单子雪花般飘到眼前。曹掌柜虎着脸催菜,他只得一边抡锅颠勺,一边抻着脖子往前厅张望。
这一心二用,手艺便走了样。不是盐巴撒多了,就是忘了放酱料,惹得几桌食客连连抱怨。听阿禾说,她今日要招待个什么将军,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曹掌柜只得赔笑道歉,心中却是对这父女二人愈发不满。
苏禾端着食盘,又走进了雅室,狗腿地对这裴晏淮介绍着自己的红果甜汤:“……这红果汤最是消食,与河螺同食堪称绝配……
裴晏淮的目光却掠过汤盏,凝在鱼鲞上:“此物是……”
“是鱼鲞呀。”苏禾见他感兴趣,忙凑近些,“用邻家阿叔船上晒的干鱼,佐了茱萸胡麻油拌的。”
提起裴隐志,苏禾语气中自然带出了几分亲近。
哪知,恰是这四个字,让裴晏淮执箸的指节微微一紧。母亲的事情一直如一根刺一般在他心底,再者,他春闱之事……又不知要如何同父亲说起。因此,此次归乡,他并未告知父亲。
这今日的巧合太过刻意,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小姑娘难道昨日便已认出了自己,此番是替父亲试探?
他再抬眸时,眼底暖意已褪尽:“娘子方才见面便直呼某名讳,可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