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生怕被烫到,一路屏息凝神端到雅室,并未曾留意昨日她惦念的谪仙竟就在食肆门口。
可裴晏淮微怔一下,唇角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抬脚走向了雅室。
此时,苏禾将叫花鸡放下,正吹着被烫的有些发红的指尖,向雅室外走去。
她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雅室入口的光线。
秋日的微风,从那人身侧拂过,夹杂着皂角的香气,丝丝缕缕向她颊边萦绕而来。逆光中,那卓然如玉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苏禾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是你?”
四目相对,苏禾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只避开了裴晏淮那双凤眸,向他身后望了望,小心翼翼道:“郎君,今日已有客人预定了雅室,还请裴郎君移步食肆大堂。”
裴晏淮闻言又是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望向了苏禾。
苏禾不解他是何意,一脸懵懂地扬了扬眉。
谪仙昨日虽是出手相帮过,可现下她忙着赚钱,着实没有时间与谪仙叙旧。
但见苏禾神色并无异样,裴晏淮这才将眸光在筵席之上转了一转。恰巧瞧见那只昨日便见过的鹤颈银壶,也在桌上。
相比昨日的鲛人泪,裴晏淮觉得,这小姑娘能做一桌河螺宴给既明,倒是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向苏禾,说道:“听闻小娘子与友人订下一场河螺宴,今日,某是替友人前来赴宴的。”
“什么?郎君是替顾四郎赴宴?”
裴晏淮见她瞪圆了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眸子望着自己,脸儿还颇有些红,更像是一只饱满可爱的桃儿了。
他唇角便不自觉弯起了一些,有礼道:“正是。敢问娘子,这雅室之内,可是顾四郎预定的河螺宴?”
那武官竟如此不讲武德!自己还想着好好赚他一笔,可现下,他却临阵换了通晓古今的谪仙来,自己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禾的眸子渐渐暗淡了下来,她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伸手示意裴晏淮落座:“裴郎君稍等片刻,儿这就去上菜。”
裴晏淮虽是不喜与女郎单独相处,却也见惯了她们或羞怯或热烈的目光,掷果盈车的大场面也是见识过的。可方才那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竟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意料之外的情绪,像根细刺落在心头,扰得他平生头一回在女郎面前生出几分无措。
幸而少女再入雅室时,已换上明媚笑颜。苏禾心下盘算得清楚,菜既已备妥,这位谪仙纵使不易糊弄,总不至于赖账。既如此,不如尽好商贾本分。
苏禾将菜肴一一展盘,道:“这一碗是汤煠河螺,特地加了紫菜去腥。这一盘,是酒酿河螺,取三冬陈酿,最是清甜可口。再有这一盘,是香辣河螺,后厨特地加了许多和山茱萸同老姜……”
纤指轻移间,俨然是个精通庖厨的行家。
裴晏淮凝望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他虽是曾在书中读过一些关于食用河螺的记载,可皆是寥寥数语而已,从不曾见过如此之多的河螺烹饪之法。
看来这小姑娘,竟比他想象中更要灵慧百倍。
裴晏淮看着一桌河螺,一时好奇心起,又指着一盘汁香四溢,油黑的河螺,问道:“那这一盘,又是什么做法?”
苏禾循着他所指望去,笑涡一浅:"这一盘,是酱爆河螺,用的是阿耶秘制的黄豆酱。郎君别瞧这酱颜色不好,等郎君吃时——"说着,她葱管似的指尖在空中勾出灵巧弧度,“只用竹签子将螺肉那么一拽,在酱汁中再那么一蘸,滋味便全进了螺肉里了……”
少女陶醉的神态引得裴晏淮眉峰微扬。
“臭中带香,再佐以墨旱莲,最是能掩盖河鲜的水腥气,正是这秘制酱料的好处。”他眸光悠悠,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颔首。
“墨旱莲,”苏禾眨眨眼,“那是什么?”
“金陵草,”裴晏淮顿了顿,“这酱里用的便是。”
苏禾又眨了眨眼,心下暗忖,原来那随手采来压酱缸的野草还有这等雅名。她甩开杂念,瞅着谪仙清绝的侧脸,再想想后院那排咕嘟冒泡的酱缸,肚里早笑翻了天。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顿住了。
他连尝都未曾尝过,怎会一眼看穿苏家三代秘传的酱坛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