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仍旧转身对裴晏淮和顾长君慈爱道:“晏淮,顾郎君,你们二人去吃饭吧,夫子这边老身来照看。”
二人本要推辞,但郦夫子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对他们道:“你们去吧,我和师母有话要说。”
裴晏淮唇角紧抿,起身对老师和师母恭敬道:“老师好生休息,学生与既明退下了。”
待他二人走后,楚氏扶着郦夫子缓缓躺下身,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的额头和四肢,似是照顾一个孩童般精心。
“澹之,你方才为何对那个孩子说这番话?”楚氏一边擦着,一边温声问道。
今日来拜访的顾郎君,虽是一身戎装,她却也能看出,他的出身定然不简单。而她的夫君,向来最不喜与权贵结交,可为何今日言语中,却似有让顾郎君与晏淮相互扶持之意?
郦夫子缓缓睁开眼,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开口道:“你可知,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楚氏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夫君,问道:“难道,他出身青崖顾氏?”
郦夫子缓缓眨了眨眼,答道:“他的父亲,正是顾伯义顾府尹。”
楚氏微微一怔,笑道:“长得倒不是太像。不过,我瞧那孩子一身正气,是个好孩子。”
青崖顾氏是太原府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辈曾是大稷朝开国时的大将军,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开国之后,顾大将军担心圣人猜疑,主动卸了军权,并叮嘱后辈走科举仕途之路。然而,顾氏一族向来人丁单薄,自稷朝开国至现在,族中已有衰微之势。
直到顾长君父亲一辈,顾氏一族才又出了一个镇远将军。原本是令家族振兴的好机会,只可惜,这位风姿卓绝的镇远将军,年纪轻轻便死在了战场,并未留下任何血脉。
倒是顾长君的父亲顾伯义,一路仕途顺遂,已官至太原府府尹,从三品,上马治军,下马治民,虽宰相亦礼让三分。且听闻,这顾府尹为人正直,又是个颇体察民情的,在太原府内,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
“晏淮这孩子,才华横溢,又极是聪慧。虽则遇到了那等子事,却也是世道不公,并非他的过错。只是,他性子执拗刻板些,他此刻若是能结交一两个知心好友,或许还能在我百年之后,对他劝慰一二。”
说起裴晏淮,郦夫子浑浊的眸子,现出了一丝柔色。
然而,楚氏听来,鼻头却是一酸,急忙转移话题道:“如此说来,这孩子的母亲是前上州刺史曲家的曲娘子?怎的瞧着他长得与母亲也一点都不像呢?”
楚氏的父亲,曾经曲府做过家塾先生,楚氏也曾有缘见过曲娘子。不过,曲娘子容貌清秀,颇有江南女子细眉细眼的风韵,顾长君本已不大像父亲,可若说曲娘子是顾长君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的母亲,可着实是有些令人惊讶。
郦夫子抬眸看了妻子一眼,唇角微微扬了扬,虚弱的声音透着一丝宠溺:“阿蘅,你何时也喜欢打探这些?”
楚氏抿唇笑了,洗了洗帕子,道:“平日里你不是忙着学生课业,就是写文章,哪有时间同我聊这些?”
郦夫子看着妻子满鬓的霜色,微微叹了口气:“阿蘅,委屈你了。”
“这是哪门子的话?你我夫妻二人,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楚氏用帕子轻轻擦拭着郦夫子紧锁的眉心,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柔色。
今日,许是因有两位年轻人的陪伴,郦夫子胃口好了些,竟还挣扎着喝了些鸡汤,吃了几块鸡肉。
饭毕,他又与两位年轻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喝了药后,方才睡下。
楚氏见夫君竟似是好转了,心中欢喜,拉着二人的手,激动道:“夫子从前最爱吃鸡肉,苏娘子的泥烧仔鸡,一次他便能吃一只,我这老糊涂,只道他喝粥尚且艰难,竟没想到试试这个……”
“苏娘子?”裴晏淮闻言,心念微动。
楚氏见他神色,不禁笑道:“说来你们二人还是同村呢。苏娘子常在集市摆摊,晏淮可曾见过?”
裴晏淮微微一怔,垂眸道:“今日学生在集市上见过一个‘苏记’的摊子,那招牌上的字迹……与老师的十分相似。摊主是个小……女郎……”
他原本脱口要说小姑娘,只因在心中一直便叫她小姑娘,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太过随意,便改口女郎,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顾长君在一旁瞧得分明,见挚友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碍于楚氏在场,他只得以拳抵唇,假意轻咳两声,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楚氏闻言,目光愈发柔和:“正是她。那孩子伶俐聪慧,心肠又热,时常给我们送些新奇的小零嘴。夫子同我都很是喜欢她。那招牌还是夫子主动给她写的呢。你们若也相识,那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