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裴晏淮这等淡然的性子,看了这马之后,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踏云?”
顾长君朗声一笑,拍了拍裴晏淮的肩,说道:“怎的,认不出了?”
裴晏淮默然看了踏云半晌,又看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顾长君。
挚友爱马,他最是了解不过。顾长君在京城求学之时,也不知是从哪处打听到,这匹踏云有前朝那亡国之君最钟爱的那匹乌云骑的血统。他也不顾旁人劝阻,千方百计地豪掷百金,总算将踏云纳入囊中。
后来,几位同窗都想试试这宝骏的厉害,却皆被顾长君严词拒绝。他至还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对裴晏淮夸口,前朝皇帝治国之能暂且不论,犬马声色还当真是一流。
然而,这宝骏现下却被他当作耕牛一般来用,到底是要去哪里?
不过,裴晏淮性子素来冷清,到底是没有将情绪流露出来,只淡淡道:“去哪?”
顾长君牵着马,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去看看夫子。”
待二人走远,明路主仆二人缓缓从浮白楼一角走出。
“这姓裴的,咱们阿郎的拜帖都递上去了,他竟敢不见!转头却约了……约了顾四郎在此喝酒。”明路满嘴酒气,兀自愤愤不平。
原来,他二人一路跟随裴晏淮到了致远书塾,阿郎按照礼节,写了一封拜帖命明路叩门送上。
谁知,裴晏淮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拜帖便谢绝了,连他家阿郎的面都不肯见。
明路心中憋着一团火,正要再骂,却被身旁那双桃花眼斜斜一扫,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闭嘴”二字。他打了个酒嗝,讪讪收声。
桃花眼的郎君看着裴晏淮与顾长君二人背影,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想不到,‘焱城双杰’之一的裴晏淮,竟会如此落魄……如此,正合了我的意。”
这时,明路的四碗“鲛人泪”已然上头,他迷迷糊糊间听到阿郎说“裴晏淮……合我意”。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随从,他当即心领神会,凑上前小声道:“阿郎,要把他纳……纳回府去?”
那郎君听了,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狠狠甩了一把眼刀给明路:“蠢材!我纳他作甚!”
但见明路眼神迷离,瞧着自己“嘿嘿傻笑”,那郎君无奈地挥了挥折扇,终是带着他去了一家客栈。
致远书塾在镇东首,是一间有了年头的两进院子。三寸厚的双扇杉木门板内,外院被改造成了学堂,内院则是郦家的住所。自郦夫子辞官回乡,开办学堂以来,他夫妇二人便一直居于此处。
顾长君随着裴晏淮,从外院的夯土路,一路走到内院的墓石小路上,只觉这院中安宁静谧,显得他买的两只鸡鸭更加聒噪,令他颇为后悔。
郦夫子的夫人楚氏,听见了声响,便从屋内迎了出来。
裴晏淮引荐过顾长君后,便关切地问道:“师母,老师今日如何?”
楚氏两鬓已染霜白,眉宇间尽是忧色,却仍旧对裴晏淮和顾长君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午后发了热,这会儿刚刚睡下。晏淮,带着顾郎君去厅上吃茶,师母这就去给你们张罗饭菜。”
说着,她伸手去接二人手中的大包小裹。
“师母,还是我来吧。”裴晏淮不肯,提着东西径直向厨房走去。
顾长君见状,也急忙提着自己的鸡鸭,对楚氏笑道:“师母莫忙,晚辈也去给晏淮帮手。待夫子醒了,再来给二位请安。”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跟在裴晏淮身后进了厨房。
楚氏虽觉让客人做饭实是不妥,奈何屋内并无旁人照料病床上的夫君,她只得扭身回屋,继续给夫君退热。
到了厨房,顾长君见裴晏淮已经驾轻就熟开始准备饭菜,有些内疚道:“晏淮,早知如此,我便不出这馊主意了!老师在信中说,你已回乡照料郦夫子,我原是想来对夫子尽一分心力……”
裴晏淮淡淡一笑:“无妨,平日里师母一人太过忙碌,今日刚巧让她歇一歇。”
顾长君忙点头问道:“晏淮,我也帮个手,你尽管吩咐。”
裴晏淮瞧着灶上那碗几乎没怎么吃的索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对他道:“接待不周,你且喝茶休息,我去做饭。”
顾长君不肯,只在厨房乱转,看到了一袋米,便舀了一瓢去淘米。
随后,他轻车熟路地去院中水井打了水,注入入装米的瓷瓮中,手腕微震,米粒在水中三浮三沉后,便将淘米水倒在了一旁的木盆中。
如此往复两遭,顾长君便不再淘了,只在瓷瓮中注了清水,放置在一旁。
抬眸见裴晏淮正瞧着自己淘米,顾长君笑道:“淘洗多了,谷气便散了。”
裴晏淮闻言,轻声一笑:“难得你还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