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生得极好,眉似新月弯弯,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如琉璃,在秋阳下流转着剔透的光。颊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笑语时隐时现,仿佛盛满了鎏金的日光,晃得人眼花。
年轻的郎君被这酒窝里的光芒晃了心神,倏然垂眸,任浓密睫羽在眼下投出两道青灰的影,将其中翻涌的陌生情绪尽数掩藏。
可紧接着,那招牌中心,浓墨重彩的“东海鲛人泪”几个大字,却又令他哑然,连要买索饼的话语,都一时咽回了肚里。
这几个字,与“苏记”相比,简直天渊之别。写得歪歪扭扭,没一个瞧着顺眼的。那郎君一时被这墨宝惊得轻咳了两声,这也难怪她连东海南海都分不清楚了,亏得她还识得“鲛”字怎生写。
同样好奇的,还有刘三娘。
可惜,她恰巧就是不识字的那个,盯着木板念道:“鱼人泪?”
苏禾噗嗤一笑,脆生生道:“三娘,这是鲛人泪,不是鱼人泪。”
“鲛人是什么?”刘三娘在苏禾面前,也不觉羞赧,倒是愈发好奇起来。
苏禾转了转眸子,认真答道:“鲛人便是人鱼,人首鱼身,居于东海。”
原来如此!
刘三娘听完,眸子一亮,暗道回家又有故事给囡囡讲了。可她转念一想,乖乖,这不就是个怪物么?它的眼泪也能有人买?
苏禾瞧着刘三娘一副不信的模样,正欲解释,却见到小五儿拿着洗好的鹤颈银壶走了回来。她接过银壶,自信满满道:“三娘且瞧着吧!”
刘三娘手上活计慢下几分,全神贯注地盯着苏禾调制鲛人泪。就连那俊俏郎君要买两碗索饼带走的事,都被她全然抛在了脑后,只默默收了那郎君的银钱,连头都未曾转过来。
那郎君等了半晌,也未见刘三娘给他做索饼。
他本欲出言提醒,可转念一想,又饶有兴致地驻足观望着苏禾的摊子。
小五儿见苏禾将那只被他洗得锃亮的鹤颈银壶,同其他瓶瓶罐罐随意放在一起,忍不住提醒道:“阿禾姊姊,方才苏大伯说了,这壶是曹掌柜的心头好,莫要弄坏了才是。”
他陪苏禾来镇上的次数多了,将老父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一时间,苏禾似是又被自家那个不是母亲,却比母亲还要唠叨的阿耶数落了一番。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嘀咕道:“阿耶惯爱唠叨!”
这银壶若当真是是曹掌柜心爱之物,以他的抠门性子,能借出来才怪。再者说,他们又不是没付借用的银钱,阿耶还这般小心做甚,还不是那曹掌柜刻薄小气,吓唬阿耶?
思及此,她做了个鬼脸,将那鹤颈银壶重重向桌上一放。
见状,一旁的俊俏郎君挑了挑眉,看向苏禾的眸光中多了一丝无奈。
这是替苏晟无奈。这小姑娘,气性倒是不小。
这时,气性颇大的少女不高兴地嘟着唇,从箩筐中又拿出了两只带盖的罐子。这两只罐子中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液体,她甫一开盖,刘三娘便吸了吸鼻子,问道:“这什么味道?”
苏禾笑吟吟地答道:“东海鲛人泪,自然是海水的味道。”
这两个罐子中,一罐是粘稠透明的晶冻状,而另一罐,则是极深的紫色液体,皆被她一一倒进了鹤颈银壶银壶中。
刘三娘虽是生来便没出过钱来山的山坳,却也知道,海水断不是这种颜色的。
于是,她更加好奇了,忍不住走到了苏禾放置银壶的桌前一探究竟。
刘三娘显然是忘了还有位客人,正等着自己的索饼呢。
不过,那俊俏郎君倒也不急,凤眸在鹤颈银壶上扫了一瞬。此刻,他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瞧一瞧,这小姑娘的东海鲛人泪,到底是个什么罕物。
“三娘先试第一碗如何?”苏禾笑吟吟地问刘三娘。
“当真?”刘三娘眸子一亮,颇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她转念便想到,这小姑娘卖的东西向来不算便宜,也不知这一碗东海鲛人泪,到底价值几何?
这时,小五儿兴冲冲凑过来,扒在桌边问道:“阿禾姊姊,能不能让我先试?”
苏禾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无情地摇了摇头:“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
小五儿扫兴地嘟哝着:“如此贵的饮子,总算也卖不出几碗的,不如咱们自己人先喝些,才不浪费。”
苏禾纤指轻点他眉心,笑涡里漾着三分狡黠:“怎就断言卖不动?阿姊今日且教你做生意的本事。这‘鲛人泪’的名头,原本就玄乎其玄。待开市后,若来的是少年郎,便说饮此可明目增慧,若是老丈来问,便道固本培元,倘若是小娘子……”
她的指尖在阳光下划出流利的弧线,咯咯笑道:“就说饮过之后能玉容生光,比胭脂铺的玉簪粉还灵验!”
刘三娘和小五儿听了,被她这娇笑感染,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小五儿又问:“阿禾姊姊,这算不算‘宰客’?”
小五儿想起苏禾从前常说,她宰的便是那些荷包鼓胀、花钱不眨眼的。这一回的饮子,大抵也是这个理儿。
刘三娘戳了戳小五儿额头,心道,无商不奸,这实诚孩子怎能当面问出来。
苏禾浑不在意,大大方方道:“这怎算宰客?不过‘你情我愿’,各凭心意罢了。人家掏银子,买的是咱替他们省下的那份巧思。这点子是咱们自己心血熬出来的,价钱自然也落在这上头。你当云来酒肆里一道招牌菜,卖的是那几斤肉不成?卖的,是掌勺师傅手里那一下旁人学不来的巧宗儿。”
旁侧那位俊俏郎君闻言微怔,眼尾泛起点点无奈。
这般纯真笑靥下藏着的机锋,寻常人听了,定然是无从分辨,为之蛊惑。这小姑娘当真巧舌如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