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府中,心境便与在百戏班时不同。
梁云裳肩上背着离开时的包袱,缓步走到守门侍卫跟前,语气谦和:“劳烦问一声,王爷此刻已经回来了吗?”
侍卫应答:“回姑娘,王爷刚回府不久。”
她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便朝着府内走去,没回自己住处,径直来到文肆闫的寝殿。
寝殿的门并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梁云裳并未出声。
她抿了抿唇,忍痛屈膝跪在门外。
门缝里泄出来的微微烛火被挡住,吉霄从里面出来,看到梁云裳后动作一顿,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去跟文肆闫禀告。
随着吉霄的再次出来,梁云裳并没有得到准许入内的话语。
月光皎洁如霜,遍洒庭院。
梁云裳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她垂首跪着,一动也不动。
琥珀躲在柱子后目睹一切,侧头问身旁吉霄:“王爷不许她进去?”
“王爷什么都没说。”
吉霄凑到琥珀头顶,看着她头上别了一朵粉色绒花。
“她腿上还没好全呢,这样跪下去会出事的!”
琥珀压低声音也能掩盖不住的急切。
吉霄手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动作,“王爷知道。”
原本窄小的缝隙被推开,屋内暖黄烛火瞬间铺洒在阶前,照到梁云裳身上,她暖暖抬头,一双大眼望着文肆闫。
梦里文肆闫就是现在这幅冷静地表情,手里的弓箭将她刺得体无完肤,光是想到这,梁云裳就打了个寒颤。
“跪在这做甚?”他明知故问,转而背对梁云裳,“进来吧。”
“是……”
梁云裳双手撑地,从脚底弥漫全身的麻痹感,腿一软竟没能起来,她抿紧双唇,缓了一缓,再次撑地,费力得站起来。
进了屋内,膝盖绵软便又要跪下,好在屋内铺满氍毹,比门外冷硬台阶好上不知千倍万倍。
文肆闫的声音冰冷:“抬起头来。”
梁云裳浑身一僵,双手不自觉蜷缩,她怯生生地抬眼,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目光落在文肆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顺着脖颈到衣领,那里有一片飞溅状的血迹。
梁云裳抿紧嘴唇,眼睛飞快扫了一圈,确认这血是别人的。
文肆闫突然开口,尾音上扬,带着戏虐的意味道:“你很怕我?”
说话间,他垂眸看了眼肩上溅到的血渍,指尖轻轻一拂,漫不经心地像是掸灰一般。
“王爷身份尊贵,说不怕是骗人的……”
“呵,”文肆闫轻笑一声,齿间磨着“身份”二字,很快,他收起笑意,“伤没好全,为何而跪?”
“云裳多谢王爷…”梁云裳俯下身去,在厚软的氍毹上却磕得又重又响,“谢王爷对百戏班的照拂!我无以为报。”
说罢,她再次附身叩首,又是一声闷响。
“云裳有错,请王爷责罚。”
文肆闫淡漠地看着,忽而转动轮子靠近,语气平淡:“你错哪了?”
“王爷信任于我,予我倚重,我却……”梁云裳身子低伏,几乎快要贴到地面,手握成拳,缓缓摊开,掌心里卧着那枚铜哨:“云裳难逃其咎,任凭王爷处置,只求王爷留我一命。”
“你说踏漠?”
梁云裳深吸一口气,不愿回忆般闭眼点头。
文肆闫沉默了一阵。
此刻寂静无声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梁云裳不敢抬头,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急,仿佛快要跳出来。
良久。
“踏漠跟随我多年,数次于乱场中护我性命,”文肆闫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我才把它交给你一天,便落得这个下场。”
梁云裳愧疚。
“抬起头来——你说,你觉得你应该受到什么样责罚?”
梁云裳抬头,对上文肆闫的目光。
那双深邃眼眸中平静无澜,看不出喜怒,叫人捉摸不透。
她嘴唇微颤,道:“云裳任凭王爷发落。”
文肆闫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
文肆闫笑了一声,梁云裳不明所以,正好对上视线,她眼神慌乱,快速挪开。
“踏漠之事不怪你。”
“什么?”梁云裳久久低垂的脑袋终于抬起。
文肆闫冷硬淡漠的面孔此刻柔和许多,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梁云裳,“踏漠没死。”
“没死吗?”梁云裳错愕不已,“我见它留了好多血,气息也很虚弱。”
“吉霄救治及时,没死成。”
“倒是你——”文肆闫弯腰一把抓住梁云裳后背的包袱,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说话间,热气喷洒在脸上,“你背着包袱是,想跑?”
铜哨落在文肆闫脚边。
梁云裳脑袋像只拨浪鼓般晃动:“不是的,不是的!”
文肆闫轻哼一声。
“满口谎话。”
梁云裳跪着向前,腰背直挺,“我…我没想到王爷会派人去百戏班,那些东西,还有方太医,原来王爷待云裳这样好,我却胡乱揣测,竟有私逃之念,真的是万万不该。”
“如果王爷愿意,我梁云裳愿意一辈子跟着王爷,为王爷效力,任凭王爷差遣。”
他反问道:“一辈子?你可知一辈子有多长?”
梁云裳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一般,嘴巴微张,不说话。
又听到文肆闫继续说:“寻常女子早已谈婚论嫁,或已有命定夫郎,你这年纪,难道不曾有?”
梁云裳彻底呆滞。
她的世界好像从未有过嫁人,择婿,为人妻母这些字眼,她只是从小跟着庆大春在百戏班云游四海,凭着一身杂艺本事吃饭,路上遇到有难者就出手帮忙,没有就继续前进,也许就这样平淡过活一生。
“不曾有过,”梁云裳摇头说:“王爷对我有恩,我愿意追随王爷,直到王爷不需要为止。”
表忠心的话说得太诚恳,文肆闫倒也不觉得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