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见宜瑶神色仓皇,鬓发也有些许蓬松,想必是她怕赶不上离别时刻,从宫中着急着一路颠簸而来,心中不由得一震。
碍于大军将发,恐怕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能定定相望,手中却勒紧了马缰,不动分毫。
陈淑予却在一边淡然道:“时间紧,速回。”
雁骓急应一声:“是!”驱马跑上去,直到车前。
宜瑶因雁骓不便下马,也只站在马车上看她。
这一身仪仗铠甲做得很是精美,银盔白袍,将雁骓衬得英姿勃发。方才她离得远时,也未曾认出她的雁儿,近处看来只是感慨:“多时不见,竟然已经出落得如此风姿。只怕再长几年,又是新一代勇将,威风凛凛,天下扬名。”
她骄傲之心一闪即逝,想到今后战场之上定有许多危险,朝局之中也有不少刁难。这洁白袍服,今后必会血染,这英挺少年,将来必经风霜。
而她现今之力微小,所能做的却只是看她的雁儿飞去。
宜瑶心神激荡,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热,又想到雁骓平素的坚持,便攥了拳,双眼紧盯她的眼睛,坚定地道:“雁儿,我虽身为主君,却从未对你发出过任何命令,但是从今起不一样了。我给你的第一条命令就是:不准擅自牺牲,只许平安回京!”
雁骓弯腰不便,却也面上肃然,尽力将肩背压低,坚定应道:“是。”
这是一条完全不合王法的命令,也是一段必会令言官诟病的话语。皇子结交朝臣、向武将越级发令,武将又越级听令,种种大逆违规之举,就在两个小姑娘的口中实现了一圈。
但陈淑予在一旁却默不作声,由着她们两个以这种幼稚的方式告别。
她少年时,前几次出征,心里都是没底气的。听得三军身后沉重城门关闭,巨大合页互相摩擦的声响,总是不敢回头望一望。
云皇少年之时,稚嫩的面庞还没有宜瑶今日坚定,往往是含着忧愁,又强颜笑着来送她出城。
那时候,姐妹两个也是这样说些没用的话。
天冷要加衣,三餐要按时。仅是“珍重”二字,都能反反复复说上百十遍。却仍然没见不耐烦,一个认真说,一个认真听。
只因彼此都知道:
“若是没有一些念想,没有一些牵挂,没有身后一双关注的双眼,就不会有战场之上奋勇向前的威猛,不会有临敌制计的谨慎,不会有危难之际的坚持。真有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神魂不归了。”
两个小姑娘告别已毕,宜瑶令车伕往路边让开,她自己还是站在车厢之外,默默望着眼前军阵绵延。
陈淑予带着雁骓,停在步卒之后,骑兵之首的位置。仪仗队伍各自随着将帅,五色旗帜在各个军阵中飘扬。传令旗高举,一声行军命令发出,铁甲的队伍爆出一声高昂呼喝,震天动地。
“必胜!”
烟尘滚滚,金戈铮铮,大军开拔往前行进。
雁骓再次路过宜瑶身边的时候,却也像陈淑予少年之时那般心虚,丝毫不敢再看过去一眼。宜瑶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道旁车上,任由烟尘扑在头发,暗淡了银钗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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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中带出的人手,都是陈淑予嫡系的手下,习惯了陈淑予平时的训练和往昔的调遣,路上走得极快,一日就能行出六七十里。各部之间分工明确,只要一声令出,便能迅速执行。
一路行来,陈淑予只对几位随行将官发令,命她们监督各项军务的执行。其中雁骓每日任务不同,或是采买,或是清点,或是巡营,在行军路上辗转各个营帐之间,便将行军的各项事务运转都看了个眼熟。
书上所写兵法,都是有些距离的文字,但与实际军务结合起来,便鲜活不少。纸上谈兵向来是从军的大忌,雁骓也深深感到行军的时间不多,学习的机会宝贵,便在处处留心。
“料必过了这刚上手的阶段,元帅会安排实际军务给我,我必须趁早熟悉和上手这些事,通过她的考验。”
但无论她感到多么紧迫,多么想增加学习的时间,陈淑予却都因她身量未长成的缘故,要求她必须每日休息足够。
其实,陈淑予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她只是将自己少年时所有照管都复制照搬,加于雁骓身上,特命军医每日给她抻肩拉背,助她生骨,又命炊事营多加餐饭给她。即便行军路上,也给了她许多训练的任务,命她完成。
雁骓出身于武将之家,心知陈淑予虽冷脸对她,管教也严得超出一般标准,却是为了要她早日为国所用之故。往往迎难而上,按照那些过分的要求做到最好,以实际成绩取代言语。
陈淑予也从不夸奖,眼见她能做到一个目标,便有新目标给她。
有时候,是命令后勤不许支领物品给她,让她以极少的经费,去民间市集置办。
有时候,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军需物资,却要她自己去寻找和调配,一切都必须符合军规,却达成无中生有般的效果。
有时候,是把军中那些不服管的刺头兵士集合成小队,命令她将其训成令行禁止的精兵。
有时候,是要她靠自己的双腿奔波,却要跟上骑兵的进程,不可掉队……
军中兵将,一路都看在眼里,但感受各有不同。
行军不多时,便有大半兵将都在私下传言:“定国将军对昭烈将军特别苛刻,往往多加刁难。”陈淑予心里有数,自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