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三四日,北疆总营内,忠肃公陈淑予专为采买军需之事,问讯几个采买官员。
伊籍闻得此会,就默默点了点头,心道:
“幸好……”
幸好邹伦事先有个招呼,让他对这事心中有数,不必临场应变。
幸好有公孙容和雁骓的无法无天,一看军马有问题,两人私下合计了,就敢绑了兵部官员扣下来。
幸好她们也知道兹事体大,没有声张,而是先把这事做了,再悄悄请示了陈淑予。
幸好陈淑予身份贵重,这样的事也能扛得住。
于不幸中生出千万幸运,让伊籍也不由得贪心起来,期待更多。
“但愿忠肃公殿下能听劝告。
“但愿可以将犯官平平安安移交回朝。
“但愿此事之后,武洲大营军需无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伊籍来到了元帅帐中。只见在场人极少,唯有芦衣之事的知情五人,并三四个被拘拿的兵部官吏。
伊籍看了看武洲伯和昭烈将军,心中有些感叹。
“她们两个,耍得好一手先斩后奏。不愧是在陈淑予麾下长起来的,做事透着股子强横霸道,却直叫人称快。”
但他熟知军中法规,也明白此举的风险有多大,有些替她们两个担忧。
“若这事着落不在这几个送马的官员身上,她们立时就得背上一桩侮辱命官的重罪。
“还好还好,即便讯问,也是范围极小,风声传不出去。
“看来忠肃公殿下也和我有同样的计较。”
帐中并无书记官,伊籍就主动坐在了旁席,拿过厚厚一沓纸,压在纸镇之下,趁探讨未开始时又研出不少墨,提起笔准备着随时记录了。
无意中一抬头,看到陈淑予的脸色,他心中一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日的陈淑予,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她满脸都是杀意,气势冷冽,如三冬严寒。目光扫过地上几人,虽然未发一言,但铁青的脸色,已经足以让那几人吓得语无伦次。
不用陈淑予亲自开口,只消公孙容问了几句,那几人已经招了不少。
伊籍来不及多想,一面走笔如飞,记录下关键消息,一面留心记忆其余话语,以待过后誊抄所用。
果如之前预料,户部、兵部,都有官员加入了贪墨的链条。从上到下,层层盘剥,将朝廷拨款抖落得所剩无几。
可出乎意料的是,拿着这些款项去采买,竟然真的有商人肯卖。
皮革、药草、马匹、丝绵……
奇怪。从来多见商户做某一类的生意,怎么这家商户竟有这么多样货,还样样都可走大宗交易?
问题越想越蹊跷。
这些货品都是原材料。若说是她家自行产出的,那她家要有多广袤的土地,多丰富的物产?
若是她也靠进货得来,那她这总要留些利润吧,这么多货物的进价暂且不论,还要算上漕运、仓储、损耗等等成本,她又如何能给到朝廷一个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
商人乃上流之末,逐利为先。与朝廷打交道,多是因权威所迫。贺翎境内去问一问,哪有商人喜欢做军需生意的?
军中采买官员,头上顶着明文规定的成色标准,手中银钱却漏的多。若公平买卖,能买得什么?弄些粗劣货来,必然会暴露贪墨之事。为保差事,她们惯常将这责任全压在商户头上,严卡成色关,以次等价收上等货。才没有人去管商户们是否有利呢。
如此苛刻条件、只赔不赚的生意,怎么还有个欣然许之、长期合作的道理?
若说她是一家仰慕王朝军的“义商”,又怎会有这些芦衣病马入营来?
朝堂之内,当然要追究兵部和户部的责任。
朝堂之外,当从这商人入手,好好去查,说不定有大收获。
//
公孙容问得差不多,伊籍还有话问,便下座而来。
几个采买官员的眼睛都直了。
“军中儿郎,为兵不为将,更别提如此风姿绰约、一身书卷之气的男子出现在元帅大帐中,那必是翰林学士、兵马总参伊籍大人了。”
而她们的心思活络,不为别的,是因伊籍在军中,足以代表着云皇的立场。
“若是忠肃公不仁,还有云皇这条后路可走啊!”
伊籍也注意到了她们的眼神。
可惜,他并不是为了保下这几个末流官吏,才来询问的。
他尽量将语调放冷:“你们照实交代,与那家供货的商户往来多久了?可知她的商号名称,总号和主要的仓库所在何地?”
有一人答道:“他只说是丹鹤郡行商。”
又有一人道:“伊总参,我们也没见过那人,都是我们的上司与他直接联系,我们只是督运之责啊,还请您明察。”
伊籍问:“你们的上司是哪个?”
“我们上司姓邹。”
伊籍刚刚一皱眉,只听那几人里,突然有一嗓子叫破了这事。
“就是和您关系极近,宫中邹郎官那个邹家的人啊!”
伊籍微微一愣,只见陈淑予回身来怒目而视,耳中听得一声低吼,随即他眼前一花,差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