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山中清凉,绿草如茵。
这座山,在整条玉带山脉里,算是稍微低一些的了。
高翔宇曾经想过:“雁北关毁灭之后,直接带兵马从玉带山里越过去,应该也是个办法。”
但春季以来,他自己亲自走了几趟,才觉得这山中路径奇怪,总是不得其门出入。
但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着急。
每每想起那天,在锦龙都城外无能为力的心情,他就告诫自己:
“再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将自己糊里糊涂地送入虎口。”
他早已将身后的军务分散给了各级将领,偶尔亲身前往云阳郡和武洲郡的前线,试试水,小打几场,却不再去做全线大战的规划了。
营中虽为此有些骚动,却也被他找些理由搪塞过去。
只是那巨熊孟巴,不懂得兵法战略,也听不懂太子话中弯弯绕绕的意思,兄妹俩闲着无聊,常于军中寻力士角斗戏耍。
高翔宇见状,趁机责他不听话,训了几句,又安抚一番,才把这最不安定的一块稳住了。
现今不那么注意战事,就时常想念起后方的家人。
今日是亡妻的生辰,又恰好收到了独孤皇后的来信,述说念哥儿最近饮食起居等事。
高翔宇想为亡妻送些冥纸,然而军中无处祭奠。于是怀里揣着一串纸钱,又提了个布包,独自离营,专门在山中往深处走,想寻一个通风的好去处。
想及京中的家事,高翔宇一路思量。
“母后虽是念哥儿的亲祖母,可谁也比不上一个真正的母亲。
“且等我这心里缓过劲来,不拘出身高低,只招个温和贤惠、喜欢孩子的女子为妃,来好好抚养念哥儿吧。”
这么想着,忽然见得一片小景,让他停了脚步。
“此处不错。”
眼前这一汪浅浅溪水,细细地流淌着。叫不上名字的桃红色小野花,才得米粒大小,一簇聚在一块儿,星星点点地在草丛里摇曳。
“若是她看了,一定也是喜欢的。”
纸钱在怀里捂得温热,提出来放在一边。
这些为了安慰生者的东西,做得也是越来越精巧。一千张裁作铜钱模样的黄纸,串在青色的纸绳上,和现世的规制挺像的。另打开手里提的布包,提出几串纸折的元宝,有黄有白,在地上堆起来。
高翔宇临时起意而来,没有细致筹备,忘了带上香炉和供果,只拿出三炷香来,在地上撮起黄土,点燃香插在里面。又从旁边拔了些小野花,结为一束,插在石缝里,权做供奉。
本来此处无风,燃起纸后,那火苗向他的方向微微倾斜,烀得他腿上一片热辣辣的。
又烧了一会儿,纸灰直直飞上半空,越来越高,久久不见落下。
高翔宇想起,清明时节,侍卫帮他摆祭奠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形。
那侍卫说:“逝者生前看重的是谁,火苗就会斜向谁。纸灰飘得高,是在跟我们说收到了。”
那侍卫可能向来信些佛法,说完之后,还双手合十,念了声南无。
此时,高翔宇望着飞上天去不见了的纸灰,抬着头想起一些回忆,各种事忽然掺杂着,来回来去在心里揉着他。泪水无声而下,划过脸颊,直流到领子里去了。
纸烧尽了,香也完了。他自己坐在水边,眼里看着景,心里却一片落空。
太阳上正午,直在头顶晒着,催他踏上归途。
//
这山中道路,曲折蜿蜒,总归于一处狭窄的峡谷。
高翔宇向山外走,雁骓向山内行,各自思考着心事。待到觉察不对,两人距离只有不到十丈。
一照面,彼此大惊。
雁骓一眼瞥见来人是祥麟军便服,仗着连弩在手,一发闪电般的弩矢就射了过去。
弩矢破空,强劲迅疾,“嗡”的一声,已向高翔宇当胸射来!
高翔宇避无可避,只得就地后仰,一个铁板桥躲了这下。
他顺势后翻,想再多拉开几步距离时,脚步只微微一动,又听得“嗡”的一声。
第二支弩矢飞来,射向了他的下盘!
高翔宇心中一紧。
幸好刚才避过一下,已有警觉。这第二发来得虽快,但他脚步没停,拧身跃起,再度勉强避过。
一个小跳刚落地,他迅速将两手一抬,在身前做阻止的手势,喊了一声:“误会!”
雁骓手腕一僵,没有按动机括。
她的弩矢仍在弦上,矢尖不松懈地指着高翔宇的胸腹要害方向,双眼紧盯着这个陌生人,心中警钟大震。
“看此人服色是个祥麟军官。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玉带山?
“若是将他就地格杀,他的失踪可能会引起骚动,令祥麟军进山,便提前将这山中的许多布局都暴露出来了。
“但若是不杀他,难道任由敌人在我的眼皮下扬长而去么?”
高翔宇见对方不再发射,才略松一口气。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寻找改变局面的机会。
因为夏季山中天气变化不定,雁骓进山惯了,准备得十分充分。头戴草帽,面蒙布巾,在阳光的阴影下,只有眼睛偶尔闪过一点光芒,根本也看不出长相来。
她本穿着件半旧的豆绿外袍。此时已正午,太阳晒得厉害,外袍就褪下一半,随着腰带扎在腰间,露出内衬的一件葛布贴身小衫。为防蚊虫,手脚腕都用布条扎紧,还穿着双扎扎实实的布鞋。
她腰间那轻便的雁翎刀,随时可以出鞘,小连弩的弦紧绷着,手指正按在机括上。弩矢蓄势待发,矢尖儿随着高翔宇的眼神而动,似乎他再有动作,第三发必杀之招马上就要脱手飞来。
高翔宇看了这个阵势,心中暗叫不好,也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猎户”一照面就抢先出手。
这猎户手中拿的小连弩,是经过贺翎军改进的品种,有一道小小的空仓,可以存起弩矢。每次可连发三击,才需要重新填装和上弦。
祥麟军中就没有这样精巧的装置,多为一箭发射的重弩。威力虽大,准头却和贺翎制造的轻巧弩机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