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三省吾身?自从年初取得这场胜利后,雁骓每日从早晨自省到夜里,一直从过年自省到秋季,大半年来,未尝敢放松分毫。
只要有点时间,她就静静回想着那越冬时节的一系列战斗,寻求其中疑点。
思虑几回,果然被她抓到了一些隐隐的反常现象。
祥麟叛周,被诸侯讨伐多年,后来又与贺翎对垒,形成了一个“师出有名”的独特习惯。
就像当年两军阵前对着雁北飞念檄文,还有高明志必须在对将之时要求通名,都是这种习惯使然。
但这支队伍完全不讲规则。
至少,它没有从铁阳郡“复仇之师”的角度讲规则。
不见复仇之师的哀痛决绝,倒是个四平八稳,徐徐推进的作风。
从对方用兵的习惯来看,简直是个正人君子,一举一动都板正极了。
他谨守战场规则,军阵不整不出战,天一黑就要鸣金收兵,哪怕胜利在即,也选择明天再接着打。雨雪天气,甚至还规规矩矩在门前挂上了“免战”牌子。
到了今年春季,祥麟援军大举到来之后,他又温温吞吞地,讲着礼貌往回打,颇有古代贤将之风。
“打仗如此工整,绝不是一个老将。
“高致远战场生涯已经那么长,何况他应该熟悉铁阳郡重兵的战力,熟悉得像自己的双手一般,不可能带着铁阳甲兵,还把仗打成这样。
“这便能推论,面前这人,是实打实的战场新手。
“但他也有他独特的可怕之处。
“这对方主将,在战事中且战且学。
“一次瓮中捉鳖,他就再不入瓮;一次饭菜下药,他就肃清了军中细作;一次入了火硝阵,他就改变了号角、哨子的联络方式,迅速改了令旗传话……”
她现在有些后悔,为什么如此花招百出地对付着他,倒叫对方默不作声地全看在眼里。
“若是有朝一日返还施与,以他的兵力,以他的补给,凤凰危矣!
“他有足够的自信,也有足够的傲气,更有比高致远更高的身份,让高致远这个未来的郡王都听命于他。
“他,究竟是谁?”
想到这节,一切疑点都汇于唯一的答案。
雁骓霍然从军帐中站起身来。
她脸颊旁边血色尽退,配上本就被晒得深了些的肤色,整个脸孔显得蜡黄一片。
“穆无痕,快随我回京。
“我们……遇上皇室主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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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治二十七年,秋。
朱雀禁宫之中,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一小股微风,吹进了重明宫内的太子寝殿。
此时的太子寝殿,正乱成一团。
太子宿疾发作,正在实施治疗。所以巡逻和站岗的铁衣宫卫比平时加多了一倍,宫女和御医们正在频繁进出。
那人影进入寝殿的时机刚好,正在所有人都没在门前的那一忽,竟是如入无人之境,这样轻松地闪了进来。
“太子醒了!”
御医所大夫郑华铭长出了一口气,向身边的杜鹃道。
杜鹃奉了云皇之命,已在这焦急地等了许久。见如此,才心中一松,抚着胸口缓缓出了一口气,抬手向身后的小宫女打了个手势。
小宫女心领神会,屈身行礼道:“小嫔立时便去回禀皇上!”
杜鹃眼神一冷,抬起手来,食指在唇上轻轻一点。
小宫女睁大双眼点头,咬了咬嘴唇,纤纤玉手提起裙角,踮着碎步,急匆匆小跑出殿去了,果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郑御医拿起桌边温热药汤递给朝升,让她服侍太子服药,杜鹃这才转向躺在床上的太子均懿。
均懿刚刚醒来,肤色苍白,眼神迷茫,服药之后又吐纳几回,方转眼看人,将目光定在杜鹃面上,勉强一笑。
杜鹃俯身,低声而轻柔地道:“太子有何吩咐?”
均懿低声问:“裕儿呢?”
杜鹃面色尴尬。
昔年新郎官入宫之前,太子态度不大好。结果冷了一段时间,好像想通了似的,将公孙氏与权氏的品级提高,并与后宫郎官们态度很亲热,和云皇对后宫冷冷淡淡的样子可不大相同。
公孙三郎本名裕杰,如今宫差们时常听得太子“裕儿”,“裕儿”地叫他,心中都晓得两人亲密。但遇上太子发病之事,还是不得不按照规程来。
杜鹃道:“昨晚太子在蒙训郎官身旁发病,是以铁衣宫卫已戒严了昭阳宫,蒙训郎官还在禁足之中。”
均懿叹气道:“本宫身子时时拖累,跟裕儿没关系。差人去禀明父后,除了警戒就是。”
杜鹃低声道:“太子,这是按规矩来的,怕是不能……”
均懿轻描淡写,似乎浑不在意地道:“按规矩来,好。那就让王司律来一趟,把他拘走吧。”
杜鹃闻言,顿时明白其中回护之意,笑道:“太子言重了。”
又向身后小宫女道:“回了皇后殿下,太子令昭阳宫解禁。”
小宫女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