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问呢。”林旭从他们手中夺回了衣角，走出柱子背后，看向高台。

为什么姜泽禾要把他安排到二楼这个位置？他记得他也没有得罪过她吧！她怎么会老是对他生气呢？

她这一路所有的想法他都遵守了。先是把他带进主城，请他在某个房子里住着，不知怎么路上好端端的，回城就生气了，当时林旭也不太愿意触她霉头，他自己跑去净城主城四处走走，结果当天姜泽禾从宫里回来没有见到他人，又是大发脾气。

现在把他安排在这二楼的夹角，虽然挨着孩子们，他也没有什么怨气，但是……

林旭的目光看向同一层的不远处屏风后，空气里泛着一股有些甜腻的脂粉味，几个年龄比歌奴稍大一点的少年戏伶正低头在领班看管下，一件件试着暴露而华丽的戏服。随后，他们便像精美的器具一样，被领往这一层楼的观席位走去。轻佻的调笑声断断续续的从纱帘背后传来，那里坐满了少爷公子。

林旭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但是这儿是给这些膏粱子弟专门取乐的隐秘地方，正经人根本就不会上这一层来。

所以，她是什么意思？

林旭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欢声笑语，落在了三楼最中心的那座高台，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到了高台之上，泽禾还是一如既往地端坐着，宛如一朵被精心呵护的王国玫瑰。

而她身边，那位少年成名，战功赫赫的娄敖小将军正殷勤备至。

不知为什么，林旭一直以为娄敖应该是个很严肃沉稳的将军才对，可现在看清楚了娄敖的样子，却令他有些失望，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之感。

娄敖正侧着身子与姜泽禾低声交谈，毫不遮掩的爱慕褪去了他往日沉稳，反倒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笨拙与急迫，他不停为公主斟茶送点心，立在一旁的宫女瞧着这模样，都悄悄以袖掩唇轻笑。

像是察觉到了视线，姜泽禾抬眸一望，目光恰好与下层角落里的林旭相撞。

她一看见林旭，心里刚高兴起来，但看到林旭身后乱跑出来的一群歌奴戏伶，她忽然脸色一变，想起了什么。

遭了，她忘记了，小钦因不喜欢娄敖，今天非不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故而小钦此时也正在花厅二楼……那儿肯定又要被他拿去跟他那些朋友胡闹了。

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悔，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娄敖马上又要缠着她问东问西，她头早已经晕乎乎了，最终只能隔空对着林旭不太自然地点头示意。

林旭见泽禾被照顾得很好，微悬的心落了地，于是礼貌地转到了一边去。

说到底，这还是他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场合。比起在主位上承受万众瞩目的视线，像现在这样缩在最不显眼的边缘暗处看热闹就好。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本分的人类，真要他穿上华服去和那些心口不一的达官显贵虚与委蛇，他反而会手足无措。

在这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中，林旭的心底慢慢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突然很想念。

林旭伸手摸进怀里，正打算拿出手机去看看那个他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的相册，借着方寸屏幕的一点微光，来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然而，还没等他把手机掏出来，一旁的角落里就传来了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那几个年龄尚小的少年戏伶和歌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在屏风后面商量好了怎么跟这个陌生大哥哥一起玩。他们见惯了少爷们高高在上的嘴脸，唯独这个哥哥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而且，他看起来脾气很好。

“哥哥，给你这个！”

一个小歌奴跳着凑过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两根发光的触角。

“我们要玩‘虫大王捉小奴隶’！你戴上这个来捉我们！”

林旭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亮晶晶，充满希冀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这群傻孩子，你们早就已经变成虫大王的小奴隶了啊……

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挡住触角，因为这个动作，那双手便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暖光之下。

孩子们原本还在闹，可一瞬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旭的那双手上，一时竟然都看呆了。

“哇……好厉害！”

那个领头的小歌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在这片被虫族统治的土地里，孩子对虫族的异化有着天然的察觉。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试图去碰林旭的指节，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炽热的艳羡：“哥哥，你的手……比台上那些用木头和丝线做的触角，要厉害一百倍！你真的就是‘虫大王’吧？”

林旭悬空的手指一僵。

望着这群围着他，夸赞他虫指厉害的可怜稚童，林旭心底筑起的坚冰，竟被这般纯粹又荒诞的童真融开了一个缺口。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掏手机的手，认命地接过了那两根触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