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说完,他猛地站起来,却没有马上理会我,而是情绪激动地对着周围环视了一圈,最后盯到我的身上,不满意地高声道:
“你当然可以指责,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是我的错,本来好好的生活却能被我搞成这样。但是,但是啊!我要告诉你们,这绝对不是我的错……我按照你们告诉我的方法生活了,怎么可能又变成我的错了呢?你们这群坏虫啊,只知道看结果说事!我必须要说,怎么能只看结果呢?是你们这群蠢货,杂种,什么都不懂,你们把我害惨了,是你们害了我的生活!我必须说出来,就是你们,说出来气死你们,嘿,气死了又怎样!”
“哎呦,你看嘛!”一开始说要赌的那个人哄笑起来,支了支旁边的人,“是不是开始了?他待会儿要是不说他婆娘,我把你这瓶都喝光。”
“看牛呢我还看马。死老头真的烦,又开骂了。”
他越说,大家笑的越不客气,我想着这人恐怕有些不太正常,但看着他流泪,又感觉到他是真的伤心,只好站在旁边,听他一直骂所有人。到了后面,似乎是这个疯男人骂的太大声,太过分,骂得大家都有些不舒服,烦躁了。
“老板呢?怎么什么东西都放进来啊?你们就这样做生意的?”有人开始叫老板。
“嗨呀,这个老李,不过就是老婆孩子跑了而已,有必要这样吗?天天跑我这儿哭呀,哎呀,没办法呀!”老板乐呵呵地说着,他认识这个在哭的男人,叫他老李。
“这老东西到现在还在推脱责任呢,自己活成如今这样,还全变成是我们这些外人的错了!”其余人都止不住地嫌弃与叹息。
话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很在意这个人,是很奇怪,我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关心,但对这个被众人嫌弃唾骂的疯子,我居然努力地去代入他的处境,想给他想一些办法。
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
于是我问他:“你还有什么希望吗?”
他那时骂累了,瘫坐在了地上,两只眼睛彻底布满了血丝,被肿起来的眼皮包裹住,向我望过来,像是在思索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理我了。
有几个人好奇地朝我看了几眼。可能是觉得我在做老好人。不过还好,他们没有笑话我。
“我的女儿,她就是我的希望……”
他叹了口气,静静地说。
我被这句话定住了,精神一震。
“你的女儿呢?”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也是被骗了,这个傻孩子,她去那个坏地方去了。”
我心瞬间凉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是去了哪里……?”
我都做好听到“柳街”这个回答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他告诉我,是阆苑宫。
净城王室所住的地方。
“该怎么办?她的心那么善,那么傻,她肯定是被骗了才心甘情愿去了那里,才会离开我……”
“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去那里呢?”我有些着急了,想到韦润曾经提到过净城王极其好色,难道这姑娘真是傻到跑去当什么净城王的女人去了?还是被抓了去的?
“她做人家的奴隶去了!”
“奴隶?”
“是因为那个家伙。那个败类。”他大声地痛呼起来,“什么情爱啊!都是假的,不是真的,那是被定好了的!”
“别叫了!你老婆娘跟人家跑了就在这儿叫唤假的都是假的,那之前你跟你婆娘好的时候你怎么不叫!”
“对啊!”
“哈哈哈哈——”
“你们也太吵了。”有人发怒了,站了起来,对着老板说,“就不能让他快些滚出去吗?”
“去你奶奶的,什么意思,我们说话吵,你说话就不吵?”
“别!别吵。各位,不要伤了和气。我把这个人请出去就是!”老板一看气氛紧张起来,赶紧出来劝和。
真是闹剧。我也被搞得越来越糊涂了,不知道他到底在说老婆还是女儿,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眼看着这又疯又可怜的男人就要被赶出去了。
“她叫姝君。”
他忽然一把拉住我,眼神有一瞬间格外清醒,我连忙低下头,听他轻声说:“我女儿的名字叫李姝君,她在宫里又重新改了名字,但我不知道叫什么。别人都说她去攀高枝了,我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她很聪明,但她什么都不懂,她还以为能让所有人都幸福。我的宝贝孩子,让所有人幸福!哈,唉,咳咳咳……她把自己投进去了!她彻底没了后路!她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自己……善良的好心人,好心人,你知道怎么拯救她吗?怎么拯救这个傻女儿,她什么都不懂,她怎么能这么做?这是有原因的,一切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后面会不一样,也许呢?求你去找她吧,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女儿,姝君……”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他走了,但不是被赶走的,尊严使他主动离开了。
大家说他过几天还会再来喝酒哭闹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因为泽禾,真的进到阆苑宫里去,所以对于他的请求,只得无奈地把“姝君”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等到后来我知道了原因,再想去找他,他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他肯定死了。我不愿意去深想,一个醉醺醺又疯癫的老人,最后会怎么死掉。
只不过这一天过后,因为我莫名的情感,我不得不记住有这样一个痛苦的父亲,和主动离他而去的女儿。
我不得不重复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