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从鹿丘偷跑回到东都千家的千恩雅,透过面前厚重的冰块,看到了愤怒冲天的红色。
蒙着浑浊的烟雾,外面的一切都揉成模糊的色块,面前那栋已经被烧得歪斜的大房子被黑灰的烟柱淹没成了无底的黑洞,冰块被烫得滋滋叫,像随时就要放开束缚,把她丢弃到黑烟里去。
那个身影,坐在红色的火光里,拿刀猛捅自己肚子狂笑着的女人,是母亲。
看不清轮廓的一坨肉撕心裂肺地扑了过去,黏在母亲的脚边扭动嚎叫,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在大笑。
他刚穿着千朝和的皮。
突然,房梁烧断的黑影砸下来,头顶的冰块表层瞬间化成了沸腾的水,沉重的木头不断下压,滚烫的水气裹着火星开始穿过冰层扑在千恩雅的背上,剧烈的疼痛袭来,千恩雅衣服下的皮肤迅速鼓起大小不一的水泡,渗出鲜血。
她下意识地失声痛呼,想要挣扎,但她被母亲塞进了极其厚实的寒冰里,既无法动弹身体,也不能大叫,只能任由火焰的温度一点点侵蚀她,模糊她的眼睛。
身心剧痛,千恩雅在冰里死死地瞪着眼睛,母亲慢慢停止了动作,最初的家彻底倒塌,火焰埋葬了一切。
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林旭揪心地想,剧烈的疼痛仿佛也在他身上重演了一遍。
再透过千恩雅的眼睛看去,她已经回到了鹿丘,趴在床上,面前是小心翼翼跪在地上看着她的鹿青云。
千恩雅逃学回家,鹿青云送她到了家门口才离开。
路上他们摘了很多紫堇花,那个时候她说要编个花环,打算送给母亲,当然,那花环也化作火灰了。
之后的一段记忆很凌乱,林旭看到她疯了。
她把自己关在门柜里疯狂地撞墙,尖叫,胡乱地挥打周围的空气,墙上全是她手指划过的血痕,从狂躁到力竭,恢复力气后再开始疯撞,直到因为不吃不喝,失去所有力气,昏倒过去。
门外似乎有个男人试图用一筐各种各样的咒织哄她冷静,再然后……
空白了。
很大一段空白,她忘记发生了什么,那段时期痛苦的记忆不见了,被她自己清除了。
等她恢复认知的时候,已经觉醒了鬼蛟龙契了。鹿紫堇收养了她,她开始和鹿青云与米越一起长大,开始把回东都复仇作为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
也是自那以后,她知道了,在母亲脚边那坨跳动的肉是辛峥,是东都王室的贵族子弟,是千朝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战友,是绞杀整个千氏鬼将部族的仇敌。
另外有些细碎的画面——
是和鹿青云、米越一起练鹿丘的体术,米越偷懒但是能被鹿紫堇溺爱,鹿青云会不平衡地跟米越吵嘴,她总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
是跪在星君殿里抄《净心契术》,脑袋里却琢磨着如何学咒织术。
是侍臣们复杂且讨好的叫自家孩子多跟她一起玩,但是其他孩子害怕她,私底下总躲着她。
是在鹿丘后山救了一个被学生们欺凌,埋进土里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女孩。
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这些都不算特别深刻的回忆,像浮在水面上的油珠,始终没有融进她这个人。
她一直被冻在那个滚烫的冰块里。
直到前两年,她成年之时,鹿丘的内应悄悄给她传信,带来了松林角的消息,带来了真正解救她的办法。
不过知道松林角的消息后,她又有了新的痛苦……
幸好,幸好,林旭呼吸急促,庆幸地想。
幸好他的动作够快,迅速用黑婴把她包裹了起来。关于松林角的秘密,千恩雅连鹿紫堇都没有告诉过,如果被「游界」背后之人知晓了,那她的家族就真的彻底暴露了……
韦润绕着黑婴和千恩雅转了几圈,愣是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他转头看向了恍若无人,垂头沉思的林旭,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正在食味斋里用膳,忽然闻到了浓厚的咒力味道,出来后便见右边立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而另一边,这个男人像疯了一样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韦润想了想,不管这男人在干什么,总归不正常,还是吃了再说。
“『鬼豕契者,助我天仓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