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雨亭”化不了雨。那天晚上,一直到了十点多,等到寝室长担心地给陈启力打了电话,天都没有放晴的迹象,大雨转小雨,倾斜的雨丝连成一道道细密的线,封印了六角亭以外的世界。
陈启力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崇拜着、追随着厉峰,只要离他近一些,就会发现他比外人所说的更有魅力,随和、耐心、诚恳、有远见、行动力超群,更有翻盘重来的勇气,光是听他说话都能忘了时间。
分别的时候,陈启力才意识到自己在短短几个小时前还在为周悯的事情难过,现在一想,竟然觉得这些事情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厉峰说的没错,他在为了一个脑海中不断变化的、遥不可及的人物伤心,他们只有基因上的联系,他甚至没有在周悯肚子里待过。
连十月怀胎的牵连都不曾有,为什么还要为了他愤怒、为了他难过?
陈启力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他明确了父亲已死、母亲另嫁这样一个不可能更改的事实,整件事情中,也只有自己还困在旧事织就的罗网中,只要还在意当年的事,就永远得不到解脱。
这么多年来,他不过是做着无用功的西西弗斯,手上的巨石是从心底生出来的,又怎么能推到山顶?
“趁现在雨小点,先走了。”陈启力发呆的时候,厉峰已经把地上那辆自行车扶起来,抹了抹座上的雨珠,朝他告别道,“放心吧,没那么严重,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不会想这些事儿了,实在不行就想想我这个更惨的,心里总能好受些——这两轮的破车就不载你了,以后开上四轮的再说。”
“这车挺好的。”陈启力好像忘了自己之前还踹过它,现在说的像是对它满意极了,就站在车旁,也没走的打算,“我、我宿舍有点远。”
厉峰看他在雨中站了一阵,头发又被淋湿了,看着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于心不忍道:“行,那我送你,回去先洗个澡啊。”
坐上车后,风就来了,不过厉峰高大,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前面,叫陈启力少受不少苦。一路上,他都在绞尽脑汁地和前面的人说话:“学长,你延毕的话是等答辩完再走吗?至少还要半年吧,你要租在哪个小区?”
“先借住在朋友家,已经找好了。”风吹的呼呼响,厉峰的声音散在风里,反而不太明显,“公司虽然没救了,但还有些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说不准还是学弟你先毕业——你刚说了你是大三的吧?怪了,你什么时候加的社团,按理说我应该见过你啊。”
陈启力没说话,也不敢说话。听到这个消息,他竟然先是感到开心,而后才想到厉峰艰难的处境,又想着那个能为厉峰提供住宿的朋友为什么不能是自己?要是我也有钱就好了。
钱……他的心猛地一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真的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
他在和纪樾对峙时不过虚张声势地随口一说,根本没想着这笔钱能到账,毕竟他没有任何能真正拿捏纪家的把柄,但是……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听纪樾的语气似乎是当真了。
他的心狂跳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厉峰的衣角,问道:“学长,你还差多少钱啊?”
“不多。”厉峰说得随意,“主要是人事方面的,没什么外债。”
陈启力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也就没发表评论,只说:“如果你要借钱……”
厉峰开玩笑:“学弟,你对头一回见面的人可不能这么大方啊,会被坏人骗的。”
陈启力就说:“你现在问我借也不成,我还没钱呢。”
有了代步工具,回宿舍的路程就短了许多,没几分钟就到了陈启力宿舍楼下。厉峰跟他说了句再见就准备走,陈启力却皱着脸道:“我给你拿伞!”
“湿成这样了还要什么伞啊?你别忙活了——”
一句话没说完,陈启力已把自己的背包塞进了厉峰怀里,然后边往楼上跑边说:“你等等,我去拿伞!”
有了这么一个“人质”在手,厉峰想要提前溜都不行,也是他脾气好,换别人被这么折腾早生气了,厉峰却还心平气和地等在楼下。没过两分钟,陈启力就气喘吁吁地拿了把伞下来,交到厉峰手上,说的话却是:“学长,我还能见到你吗?跟你说话很有收获,我觉得……有些问题能再跟你讨论讨论,如果你方便的话。”
厉峰不是太迟钝的人,但也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第一次见面的人会对自己有好感,再说了,陈启力看他的眼神太……太纯洁了,像小狗,依赖性很强,却没有太多杂念。
他把陈启力的背包塞回它原主人的手里,点头道:“行啊,不收你钱,不过得看具体情况。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陈启力开开心心地报上了个人信息,当然,还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厉峰更觉得他傻乎乎的,怎么对陌生人一点防备都没有?便提醒他说:“有问题就在学校见,外面不安全——你有对象吗?跟我这样一个陌生的Alpha见面,他大概率不会放心吧。”
陈启力本想照实回复,但想了想,还是半遮半掩道:“我是Beta,你不用担心。”
话中没明确说自己是否单身,顺着这话想想,又似乎是有对象的样子。陈启力现在还没想着和厉峰发展什么关系,只是单纯地想见他、想和他说话,这样的说法应该更容易让眼前人接受。
果不其然,厉峰听完放松多了:“行,那就这样,我先走了,这伞下次见面再还你。”
陈启力倒是想让这把伞在厉峰那儿多留一阵儿,至少在他想到了新的见面借口前都不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联系了廖苹苹,毕竟她是陈启力认识的人里和厉峰最熟的一个,得趁她搬离学校前再让她帮个忙。
“你要加入航模社?不是吧,你马上都大四了,在学校的最后一年啊!”廖苹苹在电话里很是吃惊,“发昏了?早让你加社团你不加,我都毕业了、都退社两年了!”
“没有校规规定加社团还有年级限制。”陈启力冷静回道,“下学期有个竞赛,我想参加,能加分。”
这当然是借口,加什么分,不过是想见到厉峰罢了。
廖苹苹也无奈了:“行行行,你们学院也真是出人才,一个赛一个的怪……那个程书玉你还有印象吧?他上学期也来找我加社团——唉,当学霸真好,他研究生都保送到首都了,这时候加社团……啧啧啧,可能是闲着没事干给自己找事儿做,不像我还得出去找工作——”
陈启力不想听她抱怨:“你家里有钱,不用工作也行。”
廖苹苹气愤道:“人总得上班吧,我好歹也是X大毕业的,难道不啃老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太气人了,跟你们这些保研的学霸没话说,就这样,挂了!”
在廖苹苹的帮助下,陈启力以“大龄新人”的身份进了社团,面对低年级学弟学妹打量的目光,旁人或许还会觉得尴尬,但陈启力目的性明确、行动力超群,完全无视了别人的看法,反而借着这个机会隔三差五联系厉峰。
厉峰不会每次都应,即使同意见面也都在学校内,或者是学校旁边的小饭店。他们的聊天内容也不像陈启力最初说的那样,只讲什么生活中碰上的难事,实际上五花八门、什么都聊。
陈启力会和厉峰说起老家连绵的大山、湿嗒嗒的天气,山上的蘑菇和细长翠绿的蛇,还有自己在中学打架的战绩。厉峰说的比较少,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听陈启力讲话,但轮到自己时,也会谈论一些琐事,比如老家漫长的冬季,屋檐上长长的冰柱以及上下学路上没过膝盖的积雪。
如果抛去南北差异,他们儿时的生活竟有许多相似之处,连他们自己说起来都很是惊奇。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做,光听另外一个人说话都会这么开心呢?心跳得很快,愉悦的情绪要从胸口满溢而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陈启力不由自主地被厉峰吸引了,这样的吸引力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强烈太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期盼着每天都能见到厉峰。
伴随着这样强烈的感情一同到来的,还有对现状的不满。
厉峰从来不会主动说起庞令君,实际上在他们这一届毕业之后,学校里有关他们的绯闻也越来越少。再怎么风云的人物也抵不过时间流逝,陈启力没法从侧面打听到更多消息,只能直接问厉峰。
说实话,厉峰自己也拿不准他和庞令君现如今的关系,只能说:“其实我和小君这大半年都没怎么联系,以前他也经常提分手,一旦我事后没有及时道歉,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会被拉黑。这回也差不多,只是换了校区之后不能马上见面,加上公司的事情,就完全断联了。”
“换了校区?”陈启力更吃惊了,“他不在新校区吗?”
“是啊,他们专业不搬。”
这样说来,当初小亮烧烤摊的事儿……合着庞令君是专程赶过来骂人的,他这人气性是真大啊。陈启力心中感慨。
“那……你公司的事情,是不是和庞令君的爸爸有关?”
厉峰喝了口啤酒:“小陈学弟,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陈启力不服气:“大家都知道!”
“是啊——”厉峰忽然愣了几秒钟,就盯着眼前的啤酒瓶,又长长叹了口气,“小君是个很要面子的人,看这意思应该是分了吧?不过不能由我来说,等他什么时候自己对外宣布了,我们的关系才算正式告终。”
陈启力不甚痛快,饭也吃不下了,酸溜溜地说:“你是不是舍不得他?不然为什么分手非得由他来说,这不是心存侥幸吗?”
厉峰喝了口酒,随意说道:“我要是说了,下一秒就得连滚带爬地滚出X市——这叫能屈能伸,小朋友。”
陈启力还是不开心,厉峰不让他喝酒,他就往厉峰碗里扔花生米,一颗又一颗,快积到半碗了他才说:“学长,你是不是拿到毕业证就要走了?我也觉得这里不好,有庞谚这样的地头蛇在,无论X市以前有多么辉煌,以后都发展不起来的。”
厉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了笑意:“那你觉得哪个地方更适合发展?”
“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是——中国很大,你看,我们的家乡在一南一北,都有机会能成为知心朋友、都有缘分能坐下吃饭谈天。这么辽阔的祖国,怎么可能没有地方发展呢?更何况你有决心有能力有想法,学长,X市不适合你!”
庞令君也不适合你。
陈启力有些激动,厉峰的表情却始终平静,等陈启力说完了,他才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打算,先看看吧,从长计议。”
新兴产业在前期完全是个吞钱的无底洞,还得在风向变化前吃准政策。厉峰倒是对自己有信心,但一说到钱就不行了,不能好高骛远,最起码得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完。这些他都没对陈启力说,这个小学弟热情高涨,而且呆呆的,不怎么聪明,他生怕自己画张大饼就把人套进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