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楼的小型贵宾室约莫有50平，隔音很好，厚重的实木门一关什么声音都隔绝在外，安静得让人心慌。

房间左侧摆了沙发，中央有个8人座的长桌，再往里拐一道还有个盥洗室。厉峰为省时间，直接在进门处找了个座位，面朝着大门落座，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示意庞令君在他对面坐下。

庞令君轻哼一声：“这可不是你的公司，你还这样气派？”

厉峰不与他多废话：“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如果你连最基础的礼仪都不懂，我们也没有多说的必要。”

庞令君瞪他一眼，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还故意将拖弄椅子的声音弄得很大。这里地方小，暖气足，他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桌上，又时不时抿嘴看向厉峰。

厉峰看了眼手表：“一分钟，不说我就走。”

“你……”庞令君咬着牙，“你以前脾气没有这么差的，和陈启力在一起久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他是不是天天跟你说我的坏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初恋，你都不念念旧情吗？”

厉峰嗤笑一声，心想，我还宁愿他天天说你坏话，偏偏他是个锯嘴的葫芦，什么也不说。

他轻叹一声，开口道：“我一直是这个脾气，你不知道罢了。你的出现已经扰乱了我的正常生活，就这一点来说，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可言吗？行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如果我说他在追我，你会信吗？”

厉峰有些意外，笑着摇了摇头：“我信或不信都没什么要紧。还是说你们的进度已经到了需要外人祝福的地步了？你能攀上纪家，恐怕你父亲会很高兴。”

“你、你……”庞令君又是一脸憋屈，他实在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没几句话就能交了老底，“难道你一丁点要和我复合的意思都没有吗？明明我上回都把以前的事儿告诉你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倾身，白净的双手覆上厉峰手背，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了桌面上，脸蛋挨着厉峰的手，姿态卑微又狼狈：“厉峰，你标记我吧——就凭我们的匹配度，只要你标记了我，我这辈子都找不了其他Alpha，你难道不恨我、不想报复我吗？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厉峰很快将手抽了出来，将座椅往后滑了滑，随后直视着庞令君满含委屈的脸，平静道：“小君，你似乎对我们的关系有所误解，你我是和平分手，关系早在十年前就断了，谈什么报复不报复？而且你的状态很不对劲，是不是你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庞令君垂下头：“……没有，是我自己忘不了你。”

厉峰的手轻轻敲着桌面，在密闭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压迫感十足：“上次在X市见过你之后，我派人查了查你的近况。”

庞令君猛地抬起头，就听厉峰接道：“你毕业后有三四年时间没有露面，直到六年前庞谚中风偏瘫，庞家的资产大多数转到了你的名下，这时候才有你的消息传出。小君，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对这段感情这么放不下，那早在庞谚中风初期你就该来找我了，何至于拖到现在？我倒听说老庞总恢复良好，再治疗几年，重掌大权也不无可能。”

庞令君笑得很勉强：“爸爸他好了很多，现在已经能说话了。”

“恭喜。”

“你怪我没有来找你吗？”庞令君又红着眼追问道，“如果当时我没同意分手，或者我早点来找你——”

“小君。”厉峰在他情绪激动之前就打断道，“后面这番话或许来得迟了些，但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等你听完之后再来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吗？”

他语气转变得很突然，一脸严肃道：“我和你完全是在庞谚的安排下相知相恋的。我承认，高中期间，我的确因信息素的缘故对你怀有爱慕之情，一直到我们大学确认关系后，这期间我多次考虑过和你的未来。可恋爱关系不能靠我单方面维持，年少时我或许做得不够好，但也自认为没有太大过错。”

厉峰又叹了口气，似乎也想起了当初的事情，有些感慨道：“对你而言，你父亲的命令高于一切，即便没有当年发情期那件事儿，你我的矛盾也会越来越大。你说我不愿意标记你，实际上你当时也没有做好被我标记的准备——你父亲根本不会同意我们发生婚前性行为，你也说了，凭我们的匹配度，标记后你就会成为我的……说得难听一些，‘附属品’。他把你当作诱饵，不可能在钓到大鱼之前允许你彻底倒向我这边。你当时找了别人来缓解发情症状，不也是害怕自己会受信息素操控吗？你不会和你父亲决裂的。”

“当然，在这件事上，我没有立场指责你，所以你说我恨你、要报复你……”厉峰斟酌了一番用词，忽然往座椅上一靠，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是我除了起初的沉闷之外，只感到轻松和解脱。这段恋情，对你、对我都太不健康了。”

庞令君沉默了好一阵儿，鼻翼轻动，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对我总是这样不温不火，明明……你是最该为我疯狂的人。”

他或许是真伤心了，说出的话竟也有了几分哲理的味道：“厉峰，你对陈启力也这样冷静吗？是不是有一天，他跟你的规划相冲突了，你也会假模假样地伤心几天，然后又选择更好的？这是爱吗，你这样的人，会付出爱吗？不过是挑合适的罢了！”

“我们在看待感情上有根本的不同，不是只有寻死觅活才叫真爱。我不想跟你探讨孰优孰劣，这没有意义。”厉峰摇摇头，想到陈启力，又露出个无奈的笑来，“而且，我不可能让他离开我，没有这个选项，他永远排在我规划的最前面。”

庞令君本还有许多话说，他想告诉厉峰自己被爸爸困了三年，只是因为做错了一件事，就要被爱人和父亲双双抛弃吗？他也想过再找厉峰，尤其当厉峰说他和陈启力隔了两年才走到一起时，他更是后悔得不行，如果早一点见面，他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当初被抛弃的是他，这些年来痛苦的也只有他一个。为什么厉峰能得到幸福，为什么只有他要被匹配度牢牢困死？

厉峰见他久久不说话，率先转移了话题，道：“纪连言是纪家的人，纪家和启力之间有些龃龉，他们或许是通过我找到的你？你我的关系也不是秘密。庞家现在的不良资产太多了，纪连言只要随便开个条件都能轻而易举地收买你……小君，你一直是个单纯的人，并不适合做这些。如果你确实需要帮助，新宇也会尽力帮忙，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跟纪家扯上干系。”

“你都猜到了，那你还肯跟我出来？”庞令君扯了扯嘴角，“建议……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来建议我呢？”

厉峰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道：“我们的事儿，还是说开比较好。”

庞令君没回话，他忽然弓着背泄力般趴在了桌子上，似乎不想再搭理对面的人。厉峰便站起身准备出门，却听庞令君小声说了句：“你说得对，我不该再这样折腾你们，对不起。”

厉峰有些惊讶，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能想明白就好。”

“厉峰，我们庞家毕竟对你有过资助，如果可以的话……”庞令君趴在桌子上，厉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声音中带着哽咽，说出口的是往前绝无可能从这小少爷嘴里听到的话，“过几天我想来找你帮个忙，是公司上的事儿。”

“好。”厉峰这回答应得很快，庞令君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轻松。

他于是缩了缩手，把脸更深地埋在臂弯，不肯让厉峰看清他的表情，俄而又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陈启力……好像是纪连言的亲哥哥，我在电话里听到的，他自己说的。”

厉峰猛然一惊，先是想反驳，脑海里却把近来的事儿匆匆过了一遍，嘴里惊道：“那今天晚上——”

他再也顾不上庞令君，快速离开了这间贵宾室。

不大的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那些压抑着的低泣声就愈发明显。趴在桌上的男人肩膀轻轻颤抖着，隔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他昂贵的西装礼服上洇湿了一大片，面上的妆容更是一塌糊涂，庞令君却浑然不顾，嘴上不住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却是咬着牙说的。

对不起，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小添。当初是，现在也是。

——

陈启力连脚步声都带着怒气，夺门而出时碰上守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小冬时也没给好脸色。不过话说回来，这时候就算是厉峰在，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小冬还不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照旧上前殷勤道：“陈老师，厉总刚刚去贵宾室了，你跟他一块儿吗？宴会还没结束呢，要不我带你去吧。”

“不用。”陈启力步履匆匆，小冬也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陈启力只好止住脚步，怒道，“我就去趟厕所，你也要一起？”

“没、没有。”

陈启力也发觉自己语气太凶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着情绪：“冲把脸就回来了，我等会儿跟厉峰一块儿回去，现在能跑哪儿去？得了，你去里面沙发区坐坐，别老这么紧张兮兮的。李助就爱思前想后的，还把你也带沟里了。”

小冬在他说话时小心观察了一番，见陈启力情绪挺正常的，兴许就是宴会厅里太闷了出来逛逛，他也就松懈了下来：“那您快点回来哈，厉总找不见您要着急的，有事儿就打我电话。”

陈启力朝他点点头，他也的确没多想，只是不愿和那个纪连言待在同一屋檐下，准备出来透会儿气就回去找厉峰。

室内人多，连隔壁娱乐室都挤了不少人，陈启力看了眼就出来了，又听小冬说厉峰在贵宾室待客，他自然知道所谓客人是谁，免不得在心底狠骂了庞令君几句，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就这样在5楼晃了一圈，还是没找着好去处，陈启力想了想，决定去楼上的观星台清静清静。

最后一层没电梯，他是爬楼梯上去的，一推开天台的门就觉一阵刺骨的冷风袭来。还好出门的时候带了外套，不至于冻得发抖。

这天台很大，不过由于固定的观星设施十分惹眼，陈启力还是十分顺利就找到了。这是个现代风十足的圆球形半开放式平台，贵重设施都塞在里头，外面倒是摆了许多躺椅和沙发，估计是这几天天气好才放到外头。

陈启力寻了张沙发坐下，窝着身子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