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力用尽力气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却是慌怕得不行:“好像……进去了……”
厉峰没听懂他的话,他强忍着快感,等结消退后赶忙给两人穿好了衣服,又让李铭联系了专科医院的医生,当天夜里便做了检查。
看诊的是当地一位出名的Beta生殖科的中年女医生,干练专业,已坐到了全国ABO生殖健康研究院庆市分院院长的位置。
厉峰忧烦未减,问她话的时候有些难得的紧张:“李院长,我爱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位李芬勤李院长看着手上的检查单和往期病历沉默片刻,过了几分钟才道:“我从医二三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教科书里的案例。”
厉峰紧皱着眉:“很严重吗?”
李芬勤笑了笑:“不是严重,应该还要恭喜你们。如果令夫人愿意的话,以他的案例分析就够我投一篇论文了。”
没等厉峰再问出口,李芬勤已经把陈启力过往的体检单、病历单,以及刚做的B超单摆在了厉峰面前,笑道:“他的生殖-腔发育得很完整,光从这些检查单上看甚至与Omega并无区别。当然了,如果以腺体分化情况来说,他的确是属于Beta。令夫人无法释放信息素,也没有发-情期,但能够怀孕。甚至从某种程度上看,因为缺少了特定发-情期的限制,他的生理情况使得他比一般的Omega更容易怀孕。”
厉峰的视线在那张B超单上停留了很久,才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具体机制并不明确,ABO的伪分化假说在本世纪初才刚刚提出,面世时间还不足五十年,至今还在不断修补完善。”李芬勤叹了口气,“如果生殖科学能够用一两句话就解释清楚,那我这大半辈子的研究也都没有必要了。”
厉峰却仍在追问,目光深沉:“您是这个行业的前沿研究者,应该知道最新进展,出现这种情况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李芬勤见他迟迟不肯罢休,只好先给厉峰举了个例子:“大概十几年前,M国某州也出现过一个类似案例。当事人A同样是男性Beta,同样是生殖-腔发育完整,但腺体萎缩。当时这个案例的跟踪研究团队中有我的一个同门师兄,我后来是在一次研讨会上听他说的。”
“当事人A的母亲是一家Omega妓院的妓女,生父不明,他自出生起就待在妓院,耳濡目染,见识过很多性-虐手段,对成为Omega抱有极端的恐惧和厌恶情绪,这种情绪又在他临分化前的几个月内不断扩散放大。听我师兄说,A甚至在分化前夕有过多次自残自杀行为,但没能成功。”
厉峰了然:“你是说心理因素?”
李芬勤点点头:“但这只是基于现有研究资料的一个假设,也是我不愿多说的原因。一是数据样本量严重不足,研究进展迟缓,这个结论并非适用于其他病例。二来,虽然都属科学研究,但好像只要扯上心理学就会蒙上一层伪科学的面纱,连我自己刚听说这个观点时都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的就想反驳。”
“……在研讨会上,我师兄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生理层面,他的基因决定了他大概率会发育成Omega,并且为他配备了完整的生殖-腔,可他的心理世界不允许,为他斩断了这种可能。’”
“你要我说最可能的原因,我只能基于此给出这个结论:令夫人在14周岁临近热潮期之前的半年里,应该受过比较重大的心理刺激,使得他在内心深处极端厌恶、恐惧即将到来的Omega的身份。”
厉峰神色有异,却没再说什么,只问了陈启力今晚昏迷的原因。
“在性-行为过程中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你们之前并没有在发-情期间尝试过性-交,而今晚第一次就在生殖-腔内成结。”李芬勤解释完,露出了长辈般促狭的笑容,“刺激太大了,下次可以循序渐进些。当然了,也要做好避孕的准备,他的身体不比一般的Beta,我是建议你们没打算要孩子之前避免进入生殖-腔,尤其是在你的发-情期间。”
厉峰应下医嘱,心中却始终不上不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虽说近年来Beta生殖技术已经有了长远的进步,但催熟生殖-腔的激素类药物不比其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有副作用的,厉峰手下的公司就有这一块的科研业务,他心里明白得很,也因此在和陈启力在一起之后就没动过要孩子的念头。
这回乍听得这个消息,他却没有太大的喜悦,心底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启力的身体这样特殊,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是因为不想要孩子?可就算他说了,生孩子也是两个人的事儿,自己又怎么会勉强他呢?
被欺瞒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这件事还不能算是小事。
厉峰在医院陪了陈启力一晚上,其实陈启力半夜就醒过一回,迷迷糊糊问了句在哪儿,厉峰就摸着他脑袋,小声道:“在家呢,我陪着你,快睡吧。”
他握着陈启力的手,在其无名指上亲了又亲,在天明之前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厉峰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可陈启力却竭力隐瞒身体的特殊之处,不愿与他组成家庭、生育子嗣。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重大的矛盾点,好比厚厚冰面下隐约可见的裂痕,伏于暗处、危机四伏,可一旦说破势必会引发更严重的连锁危机。
厉峰不想分手、不想吵架,只能假装看不见,只能在现有的关系上粉饰太平。
他在感情上总是保留着这样不该有的天真,只是因为陈启力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他对陈启力的过往怎么可能不在乎、不好奇呢?但如果探究下去会让陈启力难堪、让陈启力再掀伤疤,那还有什么探究的必要?
厉峰说服了自己,却没想到养痈成患,会在两年之后爆发出了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的争吵。岌岌可危的冰面终于开裂,而冰面以下,是冰冷刺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