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里。”沈行舟指着其中一页。
在《长亭送别》这一折,原本是崔莺莺十里长亭送张生进京赶考,凄凄惨惨戚戚。
但这页的旁边,被人用朱砂笔极其严肃地写了一段批语:
【谬矣!此段唱词过于悲切,不吉。张生既已得佳人,何必远行求取功名?功名如浮云,唯有厮守是真。】
沈行舟摸着下巴,道:“虽然改得面目全非,但这老头对戏的钻研还挺深。连唱腔的转音都重新标了注,看来他是真的想让戏班子按他的版本唱。”
谢灼瞥了一眼那满纸的红字,道:“那戏班子唱了吗?”
沈行舟眉头微皱,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在堂会上,那个纸人旦角倒是唱了一段,但唱的是哪一版我还真不记得。”
遇事不决问系统。沈行舟在脑海里敲了敲:“大哲学家,我要查看昨天的影音回放,就要戏台那一段。”
【影音回放功能(高清降噪版):需消耗100灵石/分钟。】
【检测到宿主余额为0,无法播放。建议您自己哼唱回忆。】
“……”沈行舟翻了个白眼,“废物。”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边的谢灼:“小谢,考验你记忆力的时候到了。昨天那鬼唱的什么词,你听清了吗?”
谢灼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突然提问。他眉头皱得死紧,一脸便秘的表情:“那种鬼哭狼嚎谁会去记?”
“你这年纪记性应该最好的。”沈行舟不死心,循循善诱,“不需要多准,你就把你听到的那个音,那个调调,学一下。哪怕几个字也行。”
谢灼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纸人尖锐刺耳的嗓音。
在他的耳朵里,那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噪音,但他依稀记得最后几个高音。
少年清了清嗓子,满脸写着我想死,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在调上,甚至还带着点方言口音的语调,干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怨……骨……头?”
沈行舟:“???”
“什么玩意儿?怨骨头?这戏这么惊悚吗?”
谢灼脸上一红,恼羞成怒道:“我就听着像这个!还有后面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吼出了最后三个字,声音甚至还拐了个诡异的弯:“阉……过……来——!”
沈行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怨骨头,阉过来?你是去听戏了还是去太监净身房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谢灼气得想拔刀,“它就是那么唱的!‘咿咿呀呀——阉——过——来——’!就这个音!”
沈行舟看着谢灼那副咬牙切齿模仿鬼叫的样子,虽然好笑,但他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怨骨头……阉过来……
沈行舟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本戏折子的朱砂批注上。
下面的原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被用墨笔轻轻圈了起来,旁边改写成了:
【宜改为:碧云天,黄花地,院梧桐,孤燕归来。去掉了西风之萧瑟,增添归巢之安稳。甚好。】
沈行舟这才想明白了,指着那行字:“你听到的怨骨头,是院梧桐。那个阉过来,是孤燕归来。”
谢灼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嘴硬道:“……反正听着都一样。”
“这可太不一样了。”
沈行舟道:“《西厢记》原版唱的是西风紧,北雁南飞。跟你那个阉过来八竿子打不着。只有这句崔老爷亲笔改的孤燕归来,才能让你听成那样。”
“谢灼,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这家同时办红白事,怎么会撞在一起?”
谢灼懒得想,皱眉道:“反正总不可能是路窄。”
“是动线反了。”沈行舟拆解道,“按照常理,出殡是把棺材抬出去,女子出嫁是把花轿抬去夫家。两者都是离家,方向都是向外。就算同时办,也该是并排往外走,绝不可能脸对脸撞上。”
谢灼眼神一凝,来了点兴趣:“但现在,哭丧的在往外冲,出嫁的却在往里挤。”
“对,花轿的方向反了。”沈行舟点头,“可为什么反?”
他捡起地上的半张戏文:
“《西厢记》原版唱的是‘北雁南飞’。大雁南飞,代表的是离开。而崔老爷亲笔改的词是‘孤燕归来’。燕子归巢,代表的是回来。一队往回,一队往外。”
沈行舟接着道:“若我们把结亲和送葬的礼仪先抛开,这庄子里发生的便都在按这个戏本演。代表离开的,便是抬棺离家的白煞。说明在庄主看来,离开家就等同于去死。而代表归来的,则披上了红衣。说明在他眼里,这才算是喜事。他用这队往里冲的红煞,死死堵住了那队想要往外走的白煞。”
“红白相撞,生路被堵,死路不通。这戏便卡在这,唱不下去了。我们便也困在了这里。”
谢灼捏着本子,问:“那我们怎么办?把这东西烧了?”
“烧了可不一定行。”
沈行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拿起了笔,悬在戏本上方:“既然他喜欢改戏,那本座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魔改。”
“愣着干嘛?小谢,磨墨呀,要浓,要黑!今晚本座要给这崔家庄,重新写个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