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笑了一下,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看。”
谢灼的眉眼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其实,我这些年倒去过不少‘小世界’了。有的地方挺有趣,每个人都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手里拿着红白色的圆球,那些动物可以瞬间被收进去,又瞬间放出来。还有的地方是一片焦黑的荒芜,那里的人穿得厚实臃肿,脸上带着像猪嘴一样的面罩,还警告我也要带上,否则会染上病。不过我修的是仙身,倒是没有那些烦恼。”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柔了下来:“不过先生所在的那处,想必不是那样的。先生信里说那里很平安,那只猫也说,那是个顶舒服的地方。”
沈行舟笑道:“那家伙整天吃我的、喝我的,还不用干活,当然觉得舒服。它在这儿整日拱你种的菜,换个地方继续当大爷,估计也觉得日子好过。”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有机会带你去那边看看,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带你去。虽然我在那里也算不上什么富贵人物,但至少有个窝,养个你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头没脑。什么叫养个你。又不是养猫养狗。他耳根子有些发热,好在夜色浓,看不大分明。
谢灼似乎也没听出什么异样来,只乖乖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着,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变了样。不再是方才那种潮湿绵软的山间泥土,而是……草。
沈行舟心里微微一动,扭头一看。
月光倾泻而下,泼了满山满谷。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数以千万计的细碎小花,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整片缓坡。每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洁白如新雪,薄得近乎透明,月光穿透过去便泛出一圈淡淡的银晕。
风从山坳那头吹过来,整片花海便波浪般起伏着,层层叠叠地翻涌,像月光自己也化作了液体,正顺着山势缓缓流淌。
沈行舟蹲下身,拨开一丛花茎,凑近了辨认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抬头:“萝卜花?”
谢灼站在翻涌的白浪中央,衣袂被夜风轻轻撩起又放下:“我在主峰住着的时候,在屋后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好些萝卜。”
“后来有些萝卜老了,我也没拔,它们便由着性子开了花、结了籽。秋来风一起,那些种子便满山满谷地飘,落到哪里便在哪里生了根。一年复一年,就这么绵延开来了。”他摘下一朵小花,在指尖轻轻捻动,“我瞧这花开起来素素净净的,倒也好看,便也没去管它,由着它自己长去。后来整座山都成了这般光景,反倒成了一处景致。”
沈行舟定定地站着,花浪在他脚边无声地涌动。
他看着谢灼的侧脸,问出了一个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谢灼,我离开后……你在这里,过了多久?”
谢灼沉默了一瞬。
然后,平静地吐出了一个数:“十年。”
沈行舟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十年。
他在现实里只熬了一年,便已是倒数着日子生活。
谢灼甚至不知道何时会重逢,只单凭着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便守着这片萝卜花,独自熬过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抱歉。”
沈行舟低下头。
“先生,你为何要对我道歉。”
沈行舟张了张嘴,道:“明明说了,至少陪你长大的。”
“先生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谢灼上前一步,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倒映着沈行舟的影子,似乎一潭湖水将他含了进去。
“先生在信背面画了一朵萝卜花。所以我知道的,倒悬观里的那十年,先生一直在我身边。先生已经陪我长大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从两人面前飘过。
“我每一日都在想,若是能再见到先生就好了。于是我便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我把每一桩有意思的事都记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一件一件全讲给先生听。”
说到这里,谢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住了沈行舟的衣角。
只是虚虚一握。
沈行舟却无端觉得,他指尖滚烫的体温,却顺着布料,窜上了自己的皮肤,烫得人心慌。
谢灼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还有一句话,藏了许多许多年,一直想对先生说。”
他的指尖在沈行舟的衣角上收紧了一点点。
“先生……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