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怔怔地接过那个冰凉的木匣子,低下头,看着那匣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本该说些什么的。
像从前一样,用一句轻飘飘的笑话把场面带过去,插科打诨,把气氛搅得稀碎,好让自己不必淹在这浓稠到窒息的沉默里。他的惯技就是如此——凡是不敢面对的东西,就用一堆没用的话盖住,盖得严严实实,仿佛看不见了就不存在了。
可如今他喉咙破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溺在这潭深水中。
他想起了倒悬观那几千年的岁月,阿姐同他一同度过的日子。
最开始,自己总是赖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来,裹着外衫晃到饭堂,阿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茶。阿姐从来不催他,只是见他来了,便抬手替他把茶斟满。
他总是故意不坐正,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扒两口饭就抬眼去看阿姐的神情,看她是不是会皱眉,看她会不会开口念叨他两句。他等着的就是那两句念叨。阿姐若是不说,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渐渐地,他依旧整日缠着阿姐,阿姐却有更大的世界了。
名义上他是倒悬观的观主,可却是阿姐担起了整个倒悬观的条条框框。
他是有埋怨的。他埋怨阿姐不再只是长姐的身份,埋怨有太多人和事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但或许……他也曾偷偷想过,明明自己才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怎的这些事却到了别人手中。
或许有过这个念头,或许没有。几千年了,早就记不清了。
但他记着一点,并且记得越来越清晰。
他害怕。
他害怕,为什么一觉醒来,天地都变了个样。他明明只是掉进了井里,睡了一觉,为何身上多了如此重的罪业。
而他,甚至无可辩驳。
他能从她的每一个眼神里、每一个行为中看到自己的罪业,或许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但他会无法控制地将所有都和“那件事”联系起来。
他渐渐地不再喊她的名字,更不会叫她阿姐,逢人便指着她说‘那人’。他的行为越来越出格,混吃等死,得过且过。不断地试探,才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个可以耍赖的小孩,自己依旧被爱着。假装一切都井井有条,天下太平,便不必面对阿姐曾付出的代价。
他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想,我想阿姐了。
他应该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阿姐回来。
观主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晃,沈行舟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面朝着远处那片翻涌着暮霭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膛胀痛,可他到底是没再咳嗽。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指尖轻轻一掐,一缕风从他指间旋起。
风盘旋了几圈,渐渐凝聚成形。先是一根根细细的竹篾,再是一张浅黄的油纸,一条简陋的尾巴拖在下面。
他低头看了看那风筝,嘴角似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拽了拽线,迎着风,背对着二人,迈开了脚步。
起初跑得有些踉跄,像个许久未曾奔跑的孩子,但渐渐地,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红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团泼出去的火,烈烈地烧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风筝顺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上攀爬。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融在夜色里,只剩那根看不见的线相连。
他能感觉到风筝乘着风要往更高的地方去。他死死抓着线,手被勒得生疼。
或许他得带上护手,或许他得换一根长一点的线,或许……要把风筝尾巴剪短一点……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穿透了风声,直直地撞进他耳中。
他缓缓回过头。远远地,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沈行舟站在光里,朝他招了招手。
风把他的声音送了过来:“齐玄晦,还发什么呆呢,走了!”
他愣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最终,破声笑了一下。
齐玄晦指尖一捻,割断了手中的线。
漫天夜幕之中独有他一点红色,他抬着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看了许久,许久。接着,他低下头,将乌木匣子仔细地揣进怀里。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荒芜之地。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