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不再是那口冒着酸气的醋缸了。
锅底下烈火熊熊,锅里的热油已经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青烟,翻滚着黑浪。
沈行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对了。
他怎么忘了?这出《捉黄鬼》的戏码,根本没唱完。
前一折是“捉鬼游街”,那是武场;这一折便是“公堂审判”,那是文场。
而审判之后,便是戏的高潮。为了平息民愤,祛除晦气,将那作恶多端的黄鬼——
下油锅,炸至金黄。
哪怕他们抢了阴帅的面具,哪怕他们成了角儿,但在这通天台的剧本里,黄鬼最终的归宿,都是那口滚烫的油锅。
死到临头,沈行舟却也没再怕了。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反而笑出了声:“咳……你这人,真有意思。不做神,也不做鬼,偏偏喜欢给别人当爹当妈。你若真想护着我,那就饶我们一命成不成?”
“这戏都唱到这儿了,我可不能中途毁了戏,驳了满城观众的雅兴。”班主那一袭青衣依旧不染纤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着眼睛笑道,“你若早些便想明白,一切交付于我,便也不至于背负如此深重罪孽了。”
胸口的剧痛让他视线有些模糊,沈行舟掐着手指,强迫自己清醒:“你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事,那不知班主这辈子,做过什么错事没有,自己又背着什么罪呢。”
班主不语,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行舟喘了口气,接着道:“总不可能一件没有吧,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那一声啼哭,难道没有给你母亲带来痛苦吗?这笔生恩的债,你还了吗?”
班主神色未变,只道:“看来,那些罪你是认了。”
沈行舟嘴角溢出血沫:“认不认的,我有什么选择么。在这台上,戏本是你写的,规矩是你定的。不还是你说什么是什么。难道我不认,你就乖乖把脖子伸出来,让我砍一刀?”
班主闻言,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他用灯笼杆拍了拍沈行舟的脸颊,亲昵道:“你这人真有意思。若不是非得陪我唱这一出戏,我大概会喜欢找你玩的。”
“那还是不要了。”
沈行舟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班主的衣摆。
黑衣少年正瘫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他似乎还有意识,动了动手指。
这孩子,跟着自己这一路,好处一个没有,坏处却全赶上了,真是苦了他了。
既然带他出来了,就不能让他烂在这油锅里。
“别看了。”
班主手腕一转,冰冷的灯笼杆头重重压在沈行舟的心口。
他笑吟吟道:“不用那么舍不得。你们俩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小七爷小八爷,黄泉路上好作伴,到了地底下还能接着斗嘴呢。来,吉时到了,早些认罪,早些投胎。”
沈行舟收回目光,突然对着班主露出了一个笑。
“我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我自己选择走什么样的路,自己担带来的所有果。就是不知道班主你,担不担得起。”
班主一挑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
沈行舟突然暴起!张开五指,直直地抓向班主的面门!
班主下意识地压下手中的长杆。
沈行舟却露出了一个笑。
下一瞬,他一把拽住灯笼杆,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撞了上去!班主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收力,可为时已晚。那根尖锐的杆头,借着两人的力道,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疼!真他娘的疼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喷了两人一身一脸。沈行舟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体温随着血液飞溅也流了出去。
意识消散前,他余光艰难地瞥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少年。
谢灼已然清醒过来,趴在地上呆滞地瞪着这个方向。少年脸上血色褪尽,那双幽绿的瞳孔里,除了惊恐和破碎,再无其他。
坏了。
这小子本来就有点被迫害妄想症,自己这一死,别真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吧?那也太惨了。
可惜,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眼里的光渐渐涣散,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按照《捉黄鬼》的戏文逻辑:黄鬼必须活着接受审判,细数罪状,画押认罪,最后才能下油锅,以平民愤,祭苍天。
可现在,审判刚开始,罪状还没认。
黄鬼先死了。
这出戏,唱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