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的声音温润如玉:“真是天真得可爱。可我这台子,锣鼓一响,戏幕封台。在我的戏里,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坐下面看。”
沈行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面,心想这他娘的也太变态了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班主手腕一翻,一股柔劲涌出。沈行舟便被掀飞出去。
“去,钻底下去。你到底读没读过戏本,还得我教你。”
沈行舟狼狈地摔在拔步床前,刚想爬起来,便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床底缩。
他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吧?怎么非得我们来当黄鬼?你把之前演戏的麻子脸叫过来不行吗?我看他演的挺好的,好几个场子轮着转呢。我们又不是真的黄鬼,你发什么疯?”
“哦?”班主身形一闪,鬼魅般俯身在他面前。
那张白净的脸几乎贴在了沈行舟的鼻尖上,道:“你真觉得,自己不是黄鬼吗?”
沈行舟道:“戏文里写得清清楚楚,黄鬼者,游荡无依,所过之处,鸡犬不宁,乃是扰乱世间的祸害,我看不如咱们角色换一下,你比较合适。”
班主也不恼,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复盘一下,二位这一路的功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沈行舟的眉心:“你们一开始进城时,是无脸无皮的游魂,对吧?为了呼吸,你们做了什么?”
沈行舟皱眉:“……尸体上撬了张面具。”
“对,你们撬了那可怜人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班主叹了口气,道:“可怜的猪啊,生前任人宰割,死后还要被剥皮,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而你们窃了它的脸,顶替了它的身份,混入了这芸芸众生之中。”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不得已,但脑子却莫名昏沉了一下。
还没等他缓过神,后领突然一紧。
班主拎着他的后领,像拎只猫一样轻飘飘地往上一抛。沈行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被迫趴回了房梁上,头晕目眩。
班主的声音如影随形,问:“然后呢?在巷子里,你们遇到了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屠夫。”
沈行舟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咬牙清醒了些:“是那屠夫想杀我们。”
“他是屠夫,抓捕两头逃跑的牲畜,何错之有?”
班主凑近了些,语气变得惋惜:“可你们呢?你们不仅杀了他,还抢了他的面具,夺了他的刀,甚至把他嵌进了墙里。那可怜的鸡,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你们进城的垫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着呢?你们一路进了内城,进了酒楼。那里原本秩序井然,宾客尽欢。可你们一去,又是唱那怪曲,又是掀桌子。”
沈行舟趴在梁上,眼神逐渐迷离,道:“不这么做,我们就活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错乱。画面里是满地的狼藉和尖叫。
班主轻声道:“可你们大闹酒楼,害得那位铁面无私的判官爷颜面扫地,被扔出了大门。他在无相城积攒百年的威望,毁于一旦。”
“再后来……”
不等班主追问,沈行舟已经神情呆滞,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我们遇到了媒婆,抢了她的钱,扒了她的脸,还有那个新娘……”
每说一句,他心里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是啊。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抢劫、斗殴、欺诈、破坏。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不就是黄鬼吗?
说着说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一种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突然滚落下来。
班主俯身,阴影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上。
他温和的抚摸着沈行舟颤抖的肩膀,柔声道:“这无相城里,你以为拿到神面鬼面,就可以把面具揭下来,换回你自己的脸。可你的本相与这面具有什么区别呢?你难道觉得,把面具一摘,这一路的脏厄罪孽,就可以全推在那些木头壳子上吗?”
“不行的呀。”
班主捧着沈行舟那张流泪的脸:“这一切不是白无常做的,也不是媒婆做的,更不是猪不是鸡做的。是你做的呀。”
“可怜的孩子,看清了吗?你看,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你越往上爬,造的孽便越多,失去的便越多。”
班主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一路走来,你是在成神,还是在成鬼?”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四周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沈行舟缩在黑暗里,眼神涣散,喃喃道:“这里很黑……”
黑暗中,一点青白色的火光幽幽亮起。
班主提着那盏惨白的纸灯笼,他在沈行舟耳边,唇角轻启:“我知道。很可怕,对不对?要分辨善恶,要承担因果,要不断地做决定,要为决定负责,要一个人走未知的路,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摸索前行……太沉重了,太可怕了。”
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沈行舟的脊背。
温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没关系的。走错了也没关系,摔下来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我在这里呢,一直,一直都在。”
那盏青白色的火光灯笼,照出了一个蜷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