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跟着扫地僧一路从后门出了少林寺，两人疾驰在山中小道上。

都说少室山风姿千变万化，从不同角度能看‘百鸟朝凤’、‘关公抱桃’、‘八仙醉酒’等诸多奇观。可少林寺的后山只是少室山余脉，平日里少有人至，唯有古树茂密，怪石嶙峋，夜风卷起沙沙树叶，在静夜中更显森然。

此刻月已西斜，月光倒还算明亮，穿过一段树密叶繁的黑沉小道后，终于有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缝隙，在荒草杂生的小道上洒出斑斑驳驳的银色碎影。

段誉细细辨认了一下方向，回想之前听到的惨叫声，指向一处道：“似从那个方向传来，距离不近，可也不远。”

扫地僧一点头，继续朝着段誉指出的方向疾驰。

段誉立刻紧跟其后全力施展凌波微步，这回他可是比和乔峰比试那次还要专注。

可即便段誉已经使出全力，他的身影还是只能落在扫地僧身后。

‘真不愧是这位神僧啊！使出这般神速，可还是步履轻缓似在闲庭信步，脚下腾挪间更不见丝毫沾尘，这轻功比大哥还厉害！’段誉在心里暗暗赞叹。

如果不是段誉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不相信这位看似平凡的老僧会有如此绝世神功。只是……这一路瞧着扫地僧的身法和借力技巧，怎么那么眼熟？

段誉高声问：“不知大师使得是何种轻功？”

扫地僧淡淡的回道：“正是少林正宗轻功一线穿。”

段誉上辈子听二哥虚竹说过这门轻功，一线穿又名一苇渡江，这门轻功源自达摩祖师传说，取“一苇渡江，踏浪而行”之意，练至大成者，足尖点地、踏枝、掠石，皆如履平地，身形如一线流光，快得不可思议。

段誉再次细细观察扫地僧的步法。只见他足尖每一次点落，都只在松枝、石棱、草尖上轻轻一触，便借力腾跃，灰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却无半分滞涩，仿佛与这后山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形飘逸如闲云，沉稳如古松，每一步都暗合天地气机，不见半分烟火气。

真是好熟悉的借力之法！

段誉想了许久，猛然想起之前与大哥在无锡城外比试轻功，大哥使的同样是专攻足尖点物借力之法。只是大哥的轻功不似扫地僧这般飘逸灵动，而是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借力腾跃间，气势磅礴，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现在细细一瞧，居然与眼前扫地僧的一苇渡江，在发力之法、借力之术上，竟是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段誉心中豁然开朗，嘴角翘起，心道‘大哥的内功根基，果然是出自少林。只是他性子豪迈，将少林内功练得刚猛无俦，少了几分禅家的平和，却多了几分英雄的霸气。扫地神僧的一苇渡江，是禅心所化，沉稳内敛；大哥的轻功，是豪情所铸，刚猛凌厉，虽路数不同，根源却同出一脉。’

想通关窍，段誉对玄苦大师的崇敬感激之情更是又多了几分。

段誉开开心心的跟着扫地僧，心情顺畅间，念头通达，丹田内混杂的无数内力居然开始在他体内融合吸收，脚下的凌波微步更显自在逍遥，渐渐速度越来越快。

段誉在惊讶扫地僧的轻功时，扫地僧也在观察段誉的凌波微步，他只靠听的就惊觉段誉轻功绝妙无比。在几次换气借力时，扫地僧打量了段誉的身法。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在松影石隙间辗转腾挪，时而左飘，时而右掠，步法灵动无方，变幻莫测，如清风拂柳，无迹可寻。

而且，这位小施主的轻功居然还暗合大道周易之术！

扫地僧难得好奇起来，这位明明是大理皇室后辈的小世子到底师承何处？

段誉所学凌波微步是逍遥派绝学，这门轻功以《易经》六十四卦方位为根基，步法精妙绝伦，动则如惊鸿掠水，静则如幽兰吐芳，身形飘忽不定，似虚似实。他本就内力深厚，又经北冥神功吸纳无数高手内力，上辈子的经验加上突然心境清明，一路施展轻功一路运转炼化混杂内力并吸收，此刻段誉施展起凌波微步来，更是得心应手。

一路上，后山万籁俱寂的小路只有风裹树叶沙沙，山涧流水潺潺，以及二人身形掠动时带起的微风，划破了这份静谧。

二人这般疾行约莫赶了一炷香的功夫，山路愈发崎岖，草木愈发茂密。渐渐出现一片荒草丛生之地，杂草高及人腰，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扫地僧脚步微顿，僧袍一拂，身形落在草丛边缘，段誉也随即收了凌波微步，站在他身侧。

月光下，断草中，赫然躺着一具魁梧男性尸体。

尸体身着普通汉人武袍，可扎发所用却是苗疆装饰。

段誉走上几步，发现那尸体的衣衫松垮，沾满断草青汁，腰下掀开的武袍下露出一件靛蓝色的短打，衣摆的位置绣着诡异的毒虫纹样，而下身是黑色麻布长裤，裤脚扎紧，脚上只留有一只布鞋。

段誉目光一扫，另一只鞋子正落在不远处的地方。

他又重新看向男尸，他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也耷拉着要散不散，腰侧堪堪坠着一个绣满蛇蝎图案的小皮囊，皮囊上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再观此人五官，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不高，壮硕，皮肤呈深褐色，此时他的表情扭曲至极，双目圆睁，眼球布满丝血，瞳孔涣散，嘴唇咬烂，露出一口沾着血污的牙，似是在临死前承受了极致的痛苦。最可怖的是，他的头顶、额头、脸颊、脖颈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抓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此人不是那个恶徒。”扫地僧有一丝失望，但看到此人惨状还是怜悯上前，单手于胸，低眉垂目，口中轻声念诵着佛经，帮其超度。

这人就算不是蛊族少族长也肯定是蛊族之人。段誉认出了他服饰上的虫图，正是蛊族才有。

只是这人是怎么死的？段誉再次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只见尸体的指甲缝里，嵌满了皮肉、血块，甚至还有几缕黑色的头发，结合他脸上的抓痕，显然是他自己在剧痛之下，用指甲疯狂抓挠所致。可他全身上下看起来并没有足以至死的外伤啊？难道是在身后？

段誉正想把人翻过来查查死因，却突然瞥见尸体头顶百会穴的位置赫然有一个小指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血肉模糊，周围的头皮微微隆起，显然是致命伤所在。

“好诡异的死法……”段誉心中一寒，指尖微微颤抖。他上辈子见过无数死伤，无论是江湖仇杀的刀伤剑创，还是高手对决的掌力内伤，都未曾见过这般伤口。而死者脸上的痛苦之色，绝非寻常伤痛所能比拟，那抓痕之深，力道之猛，可见他在临死前，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剧痛，以至于失去理智，疯狂抓挠自己的头颅与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