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一个身穿青袍的僧人从门后缓缓走出。
此刻月色皎洁,乔峰和段誉的目力都是极好,瞬间就把来者样貌瞧个一清二楚。
身穿青袍的僧人面容枯瘦,眼皮微垂,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
他的步伐很慢,行动也颇为迟缓。
待他走到门口时,他慢慢抬眼看了段誉一眼。
段誉微微一怔,乔峰也是瞬间紧绷了全身。
要怎么形容这一眼呢?这明明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腿脚不便、行动迟缓,连半点武功都不会的老僧。可他看向段誉的目光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深邃,那一瞬让乔峰和段誉都有种面对万顷大海,表面平静澄碧,但实则深不见底,不可捉摸的感觉。
老僧望着段誉,缓缓又走出一步,道:“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这只是一小步的靠近,却让乔峰不由自主把怀中的段誉更搂紧了几分。
“大师停步。”乔峰出声,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老僧十分强大。而他的直觉也在以前多次帮他死里逃生,所以这次他也不敢忽视这份直觉。
老僧果然依言不再走近,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在段誉脸上。
段誉的记忆中,上辈子的自己就对这位扫地神僧尊重敬仰,他也曾与这位老神僧探讨过佛经,甚至得到过这位老神僧的指点开导。
不过他记忆中,这位老神僧看人的时候目光说好听是高深,说直白些就是总有几分迟钝。让人觉得他在看着你,可仿佛又不是在看着你的感觉。
偏偏这次,段誉却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被扫地神僧注视的目光。
他原本只是想挤兑一下那个上辈子欺负二哥的缘根,没想却把这位给招来了。
根据记忆中上辈子的经验,段誉拍拍乔峰搂住自己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待双腿落地,段誉立刻乖乖巧巧给扫地神僧施礼一拜,恭恭敬敬道:“小子明白‘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的道理。”
既然这位神僧让他不要专注于表面,那他就承认是自己不好,他不辩解,直接承认错误,还表示会多多学习,不光光只是听和嘴上说,以后会多多学习,学以致用。
果然,扫地神僧听闻,枯瘦的面容上虽依旧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却明显明亮了一些,他道:“然迷悟更依真妄相持。若求真去妄,如避影以劳形,若体妄即真,似处阴而影灭。若无心妄照,则万累都捐,若任运寂知,则众圆起。 ”
段誉再次抱拳施礼,道:“大善,多谢大师开示,小子牢记。”面对这位老神僧,乖乖听教就对了。
扫地神僧点头,随后把目光转向乔峰,这时他的目光就是段誉记忆中熟悉的眼神了。
明明是在看着你,仿佛又不是在看你。
被他盯着的人会觉得自己好似已经被他全部看透,可旁人看来这他这是老眼昏花,眼神都不好使了。
此刻乔峰就有种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僧全部看透的感觉,可他向来光明磊落,便坦然的对上了扫地神僧的眼神。
无畏无惧,坦荡从容。
扫地神僧再次微微点头,缓缓收回了目光,他道:“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说着转身回了院内,走了几步又传来了一句,“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
随着扫地神僧远离,在场除了段誉,包括缘根和那两个小和尚都是听的云里雾里,更别说乔父乔母和乔峰。
“义弟,你可认识刚刚那位大师?”
乔峰直觉那位老僧不一般,听他刚刚和义弟对话,来回打禅机似的。
段誉摇头,这个时候的他当然不可能认识后来名满江湖的扫地神僧。他道:“以前并不识得那位大师,只是刚听他来讲经,虽然只是几句,却也是大智慧的高僧,小弟心中不由敬佩。”
其实就最后扫地神僧对着乔峰那几句,已经可以让段誉在不触天道犯规则的同时借题发挥。段誉心中一转,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把扫地神僧当突破口?上辈子这位神僧对大哥也是颇有好感,在知道大哥死后,更为大哥诵经了七七四十天。
“看来义弟和大哥一样,都深觉这位大师不简单。若有机会,咱们可以再去向这位大师请教。”乔峰也觉得最后老僧人说的那些话意有所指,心里猜测那老僧人或许知晓些我的往事也未可知。
段誉点头,心中已然打算找机会再去缠上一缠扫地神僧,但目前还是先去找大哥的师傅要紧。
段誉道:“大哥,眼下我们还是先去拜见你授业恩师才好。”
乔峰在见过父母安然无恙后,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见恩师。现在到了少林寺后门,如果不是缘根拦着大门,他又不识恩师玄苦住处,早就直入少林寺内去了。
乔峰再次对着缘根道:“这位师父,还请劳烦帮助我等通传一声。就说弟子乔峰特带父母和结义兄弟前来拜见贵寺高僧玄苦大师。”
缘根在段誉的有心捉弄下,心中又羞又恨,但面对乔峰和段誉他是半点也不敢表露,反而把一腔怨念怪罪到刚刚出现的扫地僧身上。
缘根心道‘那个负责打扫藏经阁的老和尚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还会出来打佛偈。出来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出自哪本经书,却偏偏还能把那个小公子糊弄过去。如果那个老和尚不出来,以自己的应变能力说不准也能与那位小公子应对一二,自己知晓的佛理可也不少哩。’
缘根丝毫没有感激之心,也不觉得扫地僧的及时出现不但帮他解围,还以佛法教育了段誉让段誉不要拿少林寺的和尚开玩笑,保住了少林寺的颜面。
他只想着等日后要好好报复一下那个让他丢了脸面的扫地老僧。
现在他又听乔峰是来拜见玄字辈的高僧,更是不敢对乔峰有半点怠慢,他谄笑道:“玄字辈的高僧要让今夜值守巡逻的师兄们去通报才行。要不然小僧先带几位去知客院,那里有守夜的师兄在。”
乔峰看了父母一眼,见他们没有意见,再与段誉一点头后道:“那就有劳师父带路。”
缘根让小和尚去关门,就亲自给乔峰等人带路。
乔峰跟在缘根身后,至于段誉……他当然又被乔峰一把给抱在了怀里。
这回乔峰连招呼都没和段誉打,自然而然的就直接把人一抄,稳稳抱在了臂膀里,大步跟上。
视角变换,段誉茫然的盯着天上月亮,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几人一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走廊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似有急事,他神色慌张,迎着面朝几人冲过来,乔峰和段誉都提醒了一声“小心”,但还是没来得及,他直接和缘根撞在了一起。
“呀!”那和尚下盘还算稳当,只后退了几步就站住了脚,可缘根却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痛呼。
“哇啊,摔死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