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从黑漆漆的房间睁开眼睛,离着客栈很远的街头传来打更声。
那是夜巡的更夫刚打了一更。
算了一下,也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而已。
乔峰转过头,功力深厚的好处就是哪怕在不点蜡烛的夜间房内,只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也能清晰视物。
他的身边,段誉正面对着他侧躺而眠,不知是不是犯了梦魇,段誉眉峰皱紧,呼吸急促,喉咙间还不时发出些模模糊糊的呢喃来,显然是睡的极不安稳。
“义弟。”乔峰有些担心的轻唤了一声。
可深入睡梦的段誉并没有被叫醒,反而表情更是痛苦起来,喉咙中的嚯嚯喘气和唔唔啊啊的声音越发沉重,甚至还带上一丝哭腔的哽咽。
这一下,乔峰便再也躺不住了,他坐起身就想把段誉摇醒,可不想他才一动,身边的段誉就打了个激灵,浑身一个抽搐,接着猛然坐起……
又是这个梦……陡峭的悬崖之上众人环立,其面容都是模糊不清……
每一次,段誉都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偏偏他就是醒不来也动不了,只能心急如焚的看着站在悬崖边上那个面容模糊只有两道血泪流淌的紫衣女子,以及她怀中唯一容貌清晰却心口插着断箭的男人。
段誉的目光死死钉在男人的尸体上,他心如刀绞,又悲又惊。他想哭,他也想叫,他更想上前去把男人的尸体抢过来,可他叫不出、动不了,直到眼睁睁的看着女子抱着男子向着万丈悬崖一跃而下!
大哥!!!
极致的惊惧,心脏撕裂般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同时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回响在他耳畔……
天神……
龙众……
情孽……劫数……
重来……
改变……
八……八部众……
啊啊啊啊啊……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虚无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似若天外梵音,直到突然一声尖锐的,像是从九幽鬼域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诅咒直冲云霄的凄声惨叫响起,段誉惊醒了。
一如以往从噩梦中惊醒后的反应,段誉一身冷汗,呼吸急促,心脏砰砰狂跳,胸腔中仿佛窒息和刀绞的闷痛与惊恐让他手脚冰凉,这次甚至还多了耳中鼓膜在一抽一抽的胀痛。
乔峰原本就担心段誉,接着更是被段誉突然坐起给吓了一跳,在见到段誉那惨白的脸色和惊慌悲痛的表情后他一时间想要开口的安抚不由就顿了顿,心中大惊:义弟梦到了什么让他这般害怕痛苦?
也就是在乔峰这片刻的吃惊深思中,吓醒的段誉像是突然回过神,他左右环顾,然后一下扑到了乔峰的身上,他用脸紧紧贴着乔峰的胸膛,耳朵就压在乔峰心脏的位置。
“扑通……扑通……”
有力而稳健的心跳声,律动的间隔要比普通人慢上许多,但这是习武之人的特质,内力越是深厚之人,心跳越是缓慢有力。
大哥的心脏好好的跳着……段誉听着乔峰强有力的心跳声,冰凉的手脚终于缓缓回了温度,他又伸手在乔峰的胸膛按了一下,五指顺着乔峰宽阔紧致的胸膛滑动,在微微隆起的胸肌上来回摩挲着。
没有断箭扎心,大哥的胸口是那么宽阔结实,那手指按压下的肌肉紧致而富有弹性,完全充满了阳刚之气的鲜活感。
大哥没死!现在大哥活生生的就睡在他的身边!确认了乔峰此刻还完完整整活生生的睡着,段誉一身的恐惧悲痛感才慢慢散去,紧张急促的呼吸都逐渐归为平稳。
段誉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浓重的困意再次袭来。段誉是真的太累了,此刻听着乔峰一下又一下好像加快了一些但更显得有活力的心跳声,那就像听到了最安神定魂的催眠曲,只是几个呼吸间他就再次沉沉睡去。
乔峰仰天躺着,见到段誉惊醒的表情后他是惊讶心疼的,在被段誉扑到身上听心跳时他又是茫然错愕的,而当段誉的手在他胸口隔着薄薄一层亵衣来回抚摸时,他就整个大脑一片空白了,他只能感受到他的胸口在发热,段誉用手摸过的地方纷纷滚烫起来,仿佛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生了一簇簇的火苗儿,燎得他的心跳都克制不住加快了。特别是在段誉突然那一口长吁时吐出的热气,湿热的气息透过衣服滚在了他的胸口,随之一股难以形容的酥麻感刺在了他的心脏上,随后这股酥麻感从他的心脏顺着血液流动窜进了四肢百骸,密密麻麻遍布了全身。
而身体的某一处,突然就起了一丝不该有的,微妙又战栗的反应。
生理本能……又或许其他什么乔峰根本无法思考的原因,此刻的他浑身紧绷如天雷劈顶。而如果不是段誉实在太累又沉睡的太快,他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大哥瞬间僵硬的就像一个大石块,不动不呼吸,若屈指敲击说不准儿就能听见几个响声来。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去,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乔峰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练武之人,内息本就浑厚,如乔峰这等修为,别说半盏茶不呼吸,就算两三盏茶的时间也是可以坚持,可若说到遇上哪件事能让他惊的呼吸都忘记了,这也是此生第一遭。
乔峰忍不住苦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赧之色,对自己也是又气又恼,心道‘我这些年殚精竭虑一心只想保家卫国,扛着灭敌护宋之责,某些念想私欲平日里都不曾生起,如今才放下丐帮重担,怎就如此快的恢复凡欲俗念?虽说大男儿体魄壮健,一觉睡醒血气上涌激不得,可那也是年轻些时长身体,如今怎地越活越回去?还好义弟睡得沉,不然见我这等丑态,我还有何颜面自称兄长?’
乔峰一边自责着,一边运动调息,一个小周天后身体就已经恢复平静。
突然,“嗯哼……”段誉趴在乔峰心口的脑袋晃了晃,搭在另一边胸膛上的手也抽搐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的,乔峰抬手就抚在了段誉的头上,给他调整了一个趴在自己胸口更舒适的位置,随后轻轻抚摸着他如丝绸一样顺滑的长发,在发现段誉还有些梦呓后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很快的,段誉再次安静的沉睡过去。
乔峰低头观察了段誉许久,发现段誉睡觉似不安稳?心里疼道“也不知义弟刚刚做了什么噩梦?居然吓成这样!若是经常被梦魇住,可得找个大夫仔细瞧瞧。”
心疼段誉,乔峰安抚拍在段誉后背的手就更加温柔。
又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一夜过去,当朝阳的第一缕晨曦爬上客栈的窗户,乔峰从沉睡中缓缓醒来,还未睁眼,只觉得有什么被自己紧紧搂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