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也被激得动了真火。
他往日也确实敬佩过乔峰的侠名,可心底更信服那位丐帮前辈的证言,当下冷冷回击:“看来乔峰那厮果然擅长故作姿态、笼络人心,便是把你这般直性汉子也一并骗了!”
“放你娘的狗屁!”鲍千灵怒喝出声,火气直冲头顶。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响。
“你再敢诋毁乔帮主半句,今日咱们便手底下见真章!”
赵老三虽消息灵通、耳目众多,但武功却平平无奇,远不是鲍千灵的对手。他面色一寒,冷笑不迭:“好哇好哇,好得很!咱俩相交这么多年,你竟为了一个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乔峰要跟我翻脸动手,值得么?”
鲍千灵当即打断他的话,语气掷地有声:“当年乔峰接任丐帮帮主大典,我曾亲去观礼,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那等胸襟气度、言行风范,光明磊落,绝不是你口中的阴险伪善之人!”
赵老三冷哼一声,满脸不屑:“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他那日不是刻意做戏装样子?你既执意信他,不肯信我实情,那你我从此便割袍断义,再无交情!”
鲍千灵亦是冷笑一声,满眼鄙夷:“亏你还整日自夸消息灵通、洞察江湖世事,如今却连黑白都分辨不清。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此告辞!”
说罢鲍千灵再不逗留,袍袖一拂,猛地拉开房门,拂袖大步离去。
赵老三望着他愤然远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咬牙连连冷笑道:“好!好!好你个鲍千灵!枉我一直把你当成至交兄弟,你却这般不识好歹!往后你若有半分事想打探江湖消息,休想来求我,我半个字也不会透露给你!”
愤愤骂了几句,他悻悻上前,咔嗒一声将门死死拴牢。回身往床榻上重重一倒,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也不知是真要入睡,还是窝在被子里暗自生闷气。
屋顶之上,乔峰与段誉将这一番争执尽数看在眼底。二人四目相视,眼神里各有感慨,无需言语,当即敛住身形,悄无声息施展轻功,凌空掠下屋脊,顺着长廊重回段誉所住的客房。
二人一进房间,段誉就反手掩上房门,而乔峰则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退开数步,刻意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段誉一关上门就哼了一声,他拍拍胸口,面色不悦的走到桌边落座,点亮油灯后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清水。
他正因为听到有人说大哥的坏话而生气,回头见乔峰兀自立在门口,不曾移步上前,顿时心中一拧,心想自家大哥定是方才听了那姓赵的一番恶意编排,郁结伤感了。
段誉心下怜惜,连忙起身走上前,伸手轻轻牵住乔峰的手腕,将他拉到桌旁,按着肩头让他落座,温声宽慰道:“大哥,先喝口水润润喉。别理会那姓赵的胡言乱语,满嘴颠倒黑白的浑话,当不得真。似另一位兄弟这般明事理的江湖好汉不在少数,武林中多半之人,都心知大哥是遭人恶意陷害,绝非那等奸邪之辈。”
乔峰闻言不禁莞尔,知道段誉是误会了。
他接过茶杯,浅浅饮了一口清茶,借此压□□内一丝莫名泛起的燥热。
方才他虽然刻意去忽视义弟身上那幽幽萦绕的香气,可那味道就在他鼻尖挥之不去,心底那一丝微澜,终究难以全然平复。
只是这香气越好闻,他就越觉得古怪别扭。
他想不通自己怎会对义弟身上的香气这般在意?
乔峰甚至纳闷,今日两人出门游玩之时,义弟身上分明还无这股异香,怎才到夜里,便又染上了这股好闻香气?
唉,定是义弟私下偏爱这些香膏脂粉,夜里又悄悄涂抹上了。
义弟这小癖好,真是……
乔峰想着自己身为兄长,可不能因为自家义弟偷偷抹个香膏而做出失礼举动,只得按捺下心头种种杂念,又多饮了两口茶水,借着清水微凉之意,慢慢定住心神,掩去眼底那一丝异样的心绪波澜。
乔峰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我无事,义弟不必忧心。适才屋内二人,我皆是识得的,那位性情刚直,为我仗义执言的汉子,与我有些交情,他专做劫富济贫的买卖,江湖人称‘没本钱’,名唤鲍千灵;另一个便是以兜售江湖消息为生的消息贩子,叫做赵老三。”
段誉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随即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逗趣道:“原来是鲍大侠与那姓赵的!小弟瞧那鲍大侠,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往那儿一站,便带着几分英雄气概,一看便是与我大哥一般行侠仗义、顶天立地的好汉子。至于那个什么赵老三还是赵老六,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活脱脱一副鼠辈模样,说出来的话难听的要命!”
他说的煞有介事,还刻意皱着鼻头比划模样,憨态可掬,全然是想逗乔峰开怀。乔峰看着他这副认真逗趣的样子,心头暖意顿生,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拍了拍段誉的肩头,温声道:“好啦,大哥晓得你一番心意,我真的无碍,你尽可放心。”
段誉抬眼细细打量乔峰神色,见他眉眼舒展,脸上果真没有半分因赵老三恶言恶语而生出郁色和不愉,更无半点心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弯唇露出一抹笑意。
乔峰见段誉一笑,自己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他心头还挂念段誉做噩梦之事,随即开口问道:“义弟,适才可是又被噩梦惊扰了?”
段誉闻言身子微微一顿,脸上方才渐渐褪去的红晕,霎时间又涌了上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尽数染得绯红。他心中窘迫万分,哪里敢对乔峰坦言,自己梦的竟是与语嫣的新婚旖旎之事。
他昨夜梦见婉妹,今夜又梦见语嫣,这般羞人梦境,若是如实说出来,大哥岂不是要将他视作贪恋风月的好色之徒?
这般一想,段誉脖颈也跟着发烫发红,既是羞赧难当,又暗恼自己。
而一回想到刚刚梦境之事,段誉原本已平复些许的心绪,此刻竟再度躁动起来,体内那股难耐的燥热,也缓缓在四肢百骸蔓延,周身都泛起微微发烫的异样。
乔峰瞧着段誉满面通红,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那副扭捏窘迫的模样,哪里像是做了什么凶险噩梦,分明是藏着不可与人言说的旖旎心思。
他微微一愣,鼻尖萦绕的那缕淡淡异香,竟似也随之浓郁了几分,直扰得人心神不宁。
乔峰心头一惊,下意识便站起身来。
段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抬眼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乔峰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在这缕奇异好闻的香气里,他浑身都不自在,坐立难安。
仓促间,乔峰勉强定了定神,开口道:“义弟,你既无事,便早些安歇,大哥也回房歇息了。”
段誉此刻正满心羞窘,巴不得乔峰尽快离去,免得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提问,闻言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好,好的,大哥也早些歇息。”
乔峰微微颔首,脚步微乱,快步便出了房间,临走时倒不忘顺手替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段誉刚起身还来不及相送,就看着乔峰身影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不由在原地愣了半晌。只是此刻他心跳如擂鼓,呼吸愈发急促,身体滚烫灼热,心绪纷乱也无法去细想为什么大哥走得如此之急。
他只得摸着热辣辣的脸颊,讪讪地走上前,重新关好房门,转身朝着床榻走去,行至半途,不由自主地转头,朝桌旁那面铜镜望了望。
只见铜镜中人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段誉凝眸细看,恍惚间竟瞥见自己颈间肌肤之上,似隐隐浮着一点淡红。他心头猛地一跳,眨了眨眼,凝神再望,想要瞧个仔细,可定睛看去时,颈间却干干净净,半点红印也无,仿佛方才只是眼花错觉。
他对着铜镜怔怔看了片刻,心头兀自七上八下,自己又眼花了吗?
还有他为何连着两晚都做这般旖旎春梦。
段誉不明白,但身体还未平静,横竖也再无睡意,他索性缓步走到床榻边,盘膝端坐其上,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北冥神功。
随着北冥神功缓缓运转,丹田内的气海徐徐流转,那些被他吸收在体内纷乱驳杂的真气一点点被吸纳、归拢、相融。
段誉神思渐入空明,物我两忘,沉浸在了周天循环的吐纳之中。
而隔壁客房内,乔峰推门回房之后,亦是全无半分睡意。
他独坐床沿,眉宇间带着几分茫然困惑,心底始终琢磨不透,他定力素来沉稳,怎唯独一嗅到义弟夜里身上那缕莫名香膏气息,便心神沉迷?
思来想去,全然无解,只能归结于那味道太过好闻了。
乔峰既无睡意,便也不再睡,索性盘膝坐定,气运周身。
这对兄弟就这样不约而同的盘膝打坐,不知不觉间,便由深夜直坐到东方破晓。
此刻的乔峰和段誉还不知道在开封内城相国寺桥码头前,一艘由无锡开来的商船稳稳靠了岸。